耳边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他第一下没能听清,人还略有恍惚。

    他仿佛一个生了锈的老机器,发条不再灵敏。导致耳朵片刻失聪,他听不清他们在喊谁,又好像听见了。他有些迟滞,不知道该面向哪里,反正他也看不见。

    “……老麦,珩川呢?”

    “老……”唐阮玉的手骤然一空,人不由踉跄。

    “珩川——珩川!珩川!”

    唐阮玉忽而一怔,他试图往前走,可是左腿不知怎么地就迈不出去,小腿颤得严重。他下意识地去抓被烫伤的手,可一碰心就疼得慌,他一转过头,漆黑一团,连基本的光感都感知不到。

    周遭都是杂声,有比警车更尖锐的鸣笛声在逐渐靠近,身边开始有跑动声,他们似乎抬着什么,跑动的震动不太正常。

    “珩川怎么了?”唐阮玉感觉到侧面上掠过一阵风,他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抓,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很正常,殊不知声音和一地的玻璃碴一样支离破碎。

    “……洛队……肩胛骨被刺伤、左手伤势更严重,大量出血,心脏……心脏出现骤停……”

    “……”那股风又消失了,唐阮玉感觉到跑动的震动更剧烈了。

    .医院内

    洛珩川一度陷入昏迷中。

    他躺在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床垫发硬,他的双脚似乎也伸不太直。他的左手被搁在被子外,他的手掌被厚纱布里里外外缠了好几层,手指上也落得血痕印迹不断,无名指上的指甲都被踩裂了,手指骨节也破了皮。

    吊针无法扎进他另一只手里,只能从手臂内侧进针。氧气罩罩在他的脸孔上,他双眼紧阖,却没有醒来的征兆。

    生命体征仪在显示洛珩川还活着。

    重症监护室的门被推开,露出一双鞋套。那双蓝色的鞋套迈得小心,她似乎不敢接近。她穿一身隔离服,消毒手套有一股浓重的塑胶味。她不安地绞着手,反反复复几次后才往前走近。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床上的人,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可垂眼看到那只千疮百孔的手,她犹豫,犹豫再三,也没敢再握住。

    “……洛哥……他们让我来看你……”廖文婷一张口,眼底就湿了。她赶紧捂住嘴,可呜咽还是从指缝中跑出来。

    .重症监护室外

    唐阮玉被隔绝在外。

    医生说洛珩川还没醒,重症监护室也不得进那么多人。

    谁进去了?唐阮玉脱口而出,却没人答话。

    老麦去找医生了。叫他在这里坐好不要动。他哪里敢动?珩川就在这扇玻璃窗后,他还能去哪儿。

    “医生,我……我想进去。”唐阮玉逮人就问,一把抓住别人的袖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不是和你说了里头有人吗?!你等里头的人出来再说!”医生吼得不耐,吓得唐阮玉不得不缩了缩脖子。

    “可是他的同事都在这里……还有谁会进去……”

    “一姑娘,也穿着警服呢。”

    唐阮玉始终屏着一股气,强迫自己不要哭。所以他就算是坐在救护车上,他也抓着洛珩川的手,愣是忍着没掉一滴眼泪。

    可这会,倒是想哭了。

    第九章

    唐阮玉的手指像无头苍蝇,畏畏缩缩又不知所踪。他好像很怕冷,手掌贴上背后的玻璃窗,他就急不可耐地缩回手。可他又不得不要碰触,不撑着它,他就站不起来。

    “小玉,你去哪儿?”老麦听到动静,顺势回头,即刻几步走到他的身边。

    唐阮玉不讲话,一张脸像被抽光了血,白而渗着灰,他的嘴唇似乎无法紧闭,上下唇脱离了掌控,只能发出呢喃,声如蚊蝇。

    “小玉!”唐阮玉扶着墙自顾自往前,双腿亦抖得晃,他看不见横在面前的手推车,等到不小心踢到了车轮,手推车上的不锈钢罐子开始倾倒,响亮又密集的声音予唐阮玉恐吓后,他才刹住脚步,微微躬身,嘴里接二连三地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

    “小玉,没事吧?!”老麦一把拉过唐阮玉,唐阮玉踉跄,好像一点力气都不剩下。

    “你到底要去哪儿?”

    老麦站在唐阮玉的右手边,换做平时,他会根据说话人的声音、气息的流动来判断对方所处的位置,十有八九都出不了错。可现在的他,浑身上下的感官都失了灵,他被一把脏兮兮的厚土掩了口鼻,他不得呼吸,无法换气,好像谋杀现场。

    “我……我回家……刚才医生……医生说……珩川醒了要喝流质……我回家煮……”唐阮玉扭过头对着一团空气急急忙忙地解释,他一着急,眼下的疤就会抽搐,红疤挤成一团,像被烫坏的云。

    老麦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抓着唐阮玉的手稍许松了些,但仍然不肯放。

    “他还没有醒。”

    老麦明显感觉他握着的那截窄瘦的肩胛骨,忽而僵硬。而那团疤也显露地更黯红。

    过了十几秒,唐阮玉动了动肩,将手臂从老麦的手里抽了出来。

    “医生说马上就醒了。”唐阮玉语气平常,刚才还难消难除的颤抖,忽然之间就被他自个儿消化进胃里。

    手推车又发出了叮叮铛铛的碰撞声,不过时长仅在眨眼间。唐阮玉眨了眨眼,小心而谨慎地从旁边绕过。

    他挺身向前走,背脊笔直,仿佛不曾被压垮。明明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老麦到底还是开车送他回家。

    一路上,没人说话。窗户关得严丝合缝,便连冷风灌入的声音都没有。

    “还是我做吧。”临下车前,老麦转头最后提了句。唐阮玉仍旧摇头,老麦便不再多说。他随着唐阮玉下了车,替他将菜料都拎上楼。

    “老麦,你先回医院吧。等我做好了,我再送过来。”唐阮玉抓着门把手,将门敞半。

    “你打我电话就行,我开车来拿。”

    “我送过来。”唐阮玉一瞬不瞬地盯着老麦,仿佛嫌强调不够,他又屏着气重复了一遍。

    “我自己送过来。”

    老麦盯着唐阮玉看了几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点头,顷刻间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

    “那你注意安全。”

    两人的对话在唐阮玉关门的一刹戛然而止。整间房也再度陷入安静之中。唐阮玉将手从门把手上撤下,他不再扶墙,直接侧过身拉开移门,进了厨房。

    他拉开橱柜门,双手去摸锅盖,等掌心被凸起的盖顶戳了下,他才找到他所需。

    “……”唐阮玉将排骨从袋子里取出,他的指腹覆在那些冰冷冷的生肉上,黏稠血腥的味道一下子扑鼻而来。唐阮玉的手一顿,继而脸色一沉——这些骨头还是切得太大了,珩川怎么吃得下。

    唐阮玉将排骨铺开,手在台面上摸索一番才抽出了刀。

    刀刃锋利,唐阮玉切得小心翼翼。可是每次手起刀落,受伤还是再所难免。

    “……”砧板上忽然落下水渍,水渍扩成圈。唐阮玉一下子愣住了,他放下刀,胡乱地抹了把脸,掌心立刻都是水。

    唐阮玉越抹,砧板上的水就越多。他切肉的手逐渐不稳,刀锋一偏,很快就划了手。火上的砂锅盖正跃跃欲试,它发出不安地呼叫,沸水再也受不住火灼攻击,它一再试探,最后冲破盖顶,白沫如巨瀑而下,瞬间将火吞灭。

    “嘭!”地一声,煤气发出炸响,迫使唐阮玉后背一僵。刀在砧板上拉扯出一道痕。

    “……”唐阮玉把脸埋在掌心,肩膀终于得以松懈,彻底**。水渍落得更多,顺着他的指缝大片大片地掉,连带着往下砸的还有他已经内心已经超载的伤。长袖因为他抬起的动作而往上翘,露出小臂上缠着的厚纱布。

    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无法为洛珩川做到。

    .重症监护内

    洛珩川做了好几个梦。梦里色彩斑斓,猩红、乌黑、青紫,大块成片的色彩出现在他的视线区,他挥手打掉一片,又落下一块来。

    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声音很轻柔,好像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洛珩川的手指反射性地抽搐,他感觉眼皮沉重,很难睁开。

    “洛哥!”“珩川!”

    “呼……”氧气面罩上的白雾又蒙上了一层,他鼻翼翕动,眼睛渐透开逢。

    “珩川!”老麦亦情绪不稳,一开口也抖了嗓子。他抓住床头的铃一阵狂按,接着倾身而下,手都抬起来了,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洛珩川好像浑身都有伤,没有一处完好。

    医生很快就推门而入,老麦和廖文婷都被挤了出去,两人的视线一刻不敢挪,紧追着医生,也不敢多发一言。

    “小玉……珩川,我去给小玉打个电话,你等我。”老麦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睛蓦地一亮。洛珩川困难地眨了眨眼,就当默许。

    “每隔十五分钟就用棉棒在他的嘴上润一圈,他还不能喝水,也不能进食。两小时之后,没有异常情况,才可以喝一点流质。”

    “有事随时按铃。”医生又替洛珩川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才插着手往门口走。廖文婷连连点头,谢过医生后,才折返回洛珩川身边。

    洛珩川微微侧头,将脸转向廖文婷,后者见他动,急忙附身而下。

    “怎么了,洛哥?”廖文婷的大半张脸都被口罩所掩,只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洛珩川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眼皮红肿,眼角因反复拭泪而泛红,他突然伸出了手。

    “……”他吊着针的手颤巍着抬起,其中手背青筋皆立,青紫伤痕累累,交错横生。

    廖文婷垂眸,洛珩川五指微张,掌心稍许向外,廖文婷忽而落泪。

    “……”两只手终于紧握,相反,廖文婷的手比洛珩川的更冷些。洛珩川的嘴唇干燥地起了皮,嘴角处还留有摔伤过后的伤口,可他却在竭力扯动嘴角,嘴里有气无力地念叨:“文婷……其实我……”

    “珩川。”洛珩川手一顿,却没放开。他极轻地挪过视线,看见老麦正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唐阮玉。

    他仍然没有松手。

    “老麦。”洛珩川喊得很轻,声音全然嘶哑,不似平时的他。老麦有意识地瞥了眼廖文婷,她的手由洛珩川握在掌心,搁在被子外。她没有看老麦,而是一心盯着洛珩川。

    气氛忽而微妙,唯独一人一无所知。

    唐阮玉的手里拎着保温桶,帆布包的肩带恰巧勒着他被刀切伤的部位,他不得已又换了次手。他慢慢吞吞地往前走,他也不知道隔着多远,脚试探性地迈,老麦心里咯噔一下,虚拉着他的手肘,小声说:“小玉,珩川在这儿。”

    唐阮玉这才缓过神来,他拖着保温桶的底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搁到桌上。洛珩川喉结一动,等口水润了干哑的喉底,他才开口道:“小玉。”

    唐阮玉浑身一震,心脏被针管刺穿,酸涩如浪碾压鼻腔,他得靠拼命压制才不至于哭出来。

    “……你痛不痛……”

    洛珩川同老麦对视了一眼,老麦拧着眉朝之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微乎其微。

    “我……我给你煮了些骨头汤,你要不要喝?”唐阮玉从来没有进过这间房,他想象不出来洛珩川的身上插着多少根管子,但他也不敢乱碰,甚至不敢靠床太近。他看不见,所以不敢乱动。

    “医生说还不能吃流质,也不能喝水。“廖文婷冷不防地出声,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她身上,除了唐阮玉。

    “……”唐阮玉眼下的疤又被光影遮了一半,他像只泄了气的气球,突然被人恶意戳破,谁路过都踩上一脚。

    “珩川,这汤,小玉他……”

    “老麦!”唐阮玉猝然开口,他的脸因难堪而青白,红疤似乎充了血。

    唐阮玉像是落荒而逃的逃兵,他跌跌撞撞,后脚跟猝不及防地撞到床角,老麦想去抓他,却没抓住他。

    “小玉!”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把这个拿走……”唐阮玉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温桶,老麦伸手去扣他的手腕,唐阮玉像被点了火的油桶,霎时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