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继续画画,颜色多好看呀。可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洛珩川是个不轻易落泪的人。性格使然再加上工作环境,将他训练成一个不为感情左右、凡事讲证据、讲理智。别人说他这几年愈发地冷酷无情,说想敲开他的后背探个究竟,那里是否嵌着一根发条。不然怎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如泥土木雕,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当他得知唐阮玉终身不得再看见,他声泪俱下。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被剖开,在那一刻,他背后的发条彻底不发挥作用。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相反……我很庆幸,你活着。”

    “从小到大,都是你保护我。玉坠碎了,你替我修;别人欺负我,你帮我打架;高中时候被班级的男生排挤,你就坚持每天来校门口等我放学。”

    “我却没能为你做过什么。”唐阮玉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脸却因过分凹陷而显疲累,他很紧张,嘴张了又合,他极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克制情绪过度泛滥,改变他的原意。

    洛珩川感觉眼睛胀痛,枕面有些潮湿,可视线黑暗,帘布将病房罩得更暗,他辨别不出枕头上落得是什么。

    “你们都说我像女孩,看着没力气,干不来重活。我生成这样,我也没办法。可是,我不是女孩啊。”

    “我也可以保护你一次,不是吗。”

    洛珩川彻底闭了眼睛,他的情绪像局里出了故障的电路器,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是没有可以更替的材料,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翻找,一时半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它火花四溅,彻底报废。

    裤子已经快被捏成了麻花。布料皱不成形,似乎再用些力,都能撕开了线。

    “我能为你做的,可能不多……但能做的,我会尽力做到。”

    “你相信我,好不好。”

    洛珩川再也压抑不住,就算他死咬住了被单,悲恸仍然不能阻,他还怎么撑得下去,还要怎么装得若无其事,这个人把命都给了自己啊。

    恩承太重,如泰山压顶,难以释怀。

    洛珩川仅仅在医院里躺了四天,就办了出院手续。出院那天,小六儿代表局里来接他,老麦带着唐阮玉也来了。

    “你好,我叫孟平,他们都叫我小六儿。”孟平伸手同老麦握了握,到了唐阮玉这儿,他顿露若有所思,不过表情没有刻意停留很久,很快一掠而过。

    “你好,我叫唐阮玉。”唐阮玉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平的身后,他的手冰冷无骨,孟平甚至不敢握得用力。

    “哥,你身体怎么样?”孟平松开手后,转身走到洛珩川身边,洛珩川已经坐起了身,他趿着鞋,面色仍然病白。

    洛珩川所受外伤程度很深,想要恢复体力都要许久。局里的意思也是要他好好修养,可洛珩川拒绝了。他心里已有些数,而耽搁一天,他就离真相更远一步,他不得缓冲,更无法停下。

    “还好,我们直接回局里吧。”

    所有人一怔,孟平扶着洛珩川的肩,一改往日没大没小,担忧道:“别了吧,哥,你的伤……”

    “珩川,先回家躺一躺,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啊。”

    洛珩川向来浅眠,加上吗啡过后的难耐巨痛,他几天都没睡好,眼下青黑聚拢成阴,更显病怏怏。

    唐阮玉往前走了两步,老麦怕他跌倒,喊了他一声,洛珩川眼睫一颤,顺势抬头,也伸出手来虚虚地引着他。

    唐阮玉一抬手便触到了洛珩川的掌,他想都不想,习惯性地搭住。

    “要去,总得回去换身衣服吧。吃顿热饭热菜,你再走。”唐阮玉说话的语速偏慢,但声线柔软,容易让人有倾诉欲。

    洛珩川感觉到唐阮玉过冷的手温,不忍皱眉,唐阮玉大概也察觉到了,不找痕迹地将手抽走。

    “那先回去吧。”洛珩川垂眸轻声说,他精神尚未恢复,起身都得多费力气。孟平搀着他慢吞吞地走,在经过唐阮玉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

    .警局

    “洛队!”“哥,你怎么来了?!”洛珩川刚一踏入警局,就被人群围成一团,他省着力气干活,没有多余的精神可以应付关心,只能勉勉强强地牵动唇角,以作回答。

    “哥,回来了?”这一声很耳熟,洛珩川循声而望,眼神悄然微动。

    “什么时候回来的?”洛珩川咳嗽了两声,牵引而动的疼痛,不禁叫他拧眉。他举手示意毋需搀扶,便独自一人挪着步子走入办公室内。倚着门板的男人感觉他一如既往的冷咧之气拂面,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洛珩川拉开小冰柜里的一听苏打水,隔空抛给男人。男人抬手精准地接过,接着又走到洛珩川的对面,用脚将滚轮椅勾开。

    “难得看你这么虚弱。”男人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他拉开易拉罐的环,仰头大口灌下几口,末了脸色一变说:“好冰。”

    洛珩川白了他一眼,男人偷瞄洛珩川,发现其脸色确实苍白,终于懂得收敛几分。

    “局长前天把我招回来的,说下面那群废物理了四天证据链,连个狗屁都没理出来。”男人将苏打水往桌上一搁,溅出些许气泡来,他扯了扯紧扣的衣领,从外套里摸出一盒烟来。

    “要么?”洛珩川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抡起一条腿就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男人吃痛,哀怨地叫了声,拿烟的手倒是稳得很,他麻溜儿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攥在手里,火一下点了起来。

    男人不管不顾地抽起烟来,烟雾腾腾,白烟聚拢成山,山川蔓延,延至洛珩川鼻下。

    “那你倒是说说,你理出什么来了?”洛珩川把后背往椅背上轻靠,肩胛骨受的伤深到见了骨,磕碰之间,疼痛难免。

    男人的眼睛因吸烟而眯,烟雾像张口大怪,隔空打着哈欠。

    “不就‘12.3’案那点余债嘛。”

    洛珩川的手还缠着白纱布,伤势严重,他的左手仍然不能动,只能使着右手单只,他拱着手背,修长的手指有一些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他的动作在某个时间截点滞顿。

    “瑞春分局我也去了,把当年的卷宗废寝忘食地翻了两天。”男人吐出一口烟,这口烟雾过浓,稠如冲水粉末,搅两下都挥不走。洛珩川抬眼,目光紧扣其面。

    男人的右肘撑着桌,烟凑在嘴边,星火点子伴着他说话的节奏在明灭之间快闪。

    “柏冉会不会没死?”男人压低声音,喉底被烟草熏得微哑,尾音因反问而上扬,气声再收,加重了几分肯定。

    “……”圆珠笔的笔帽由长桌的一头滚向另一头,声音清脆。男人眉毛一动,又抬手抽了口烟。

    “周语朝,尼古丁已经把你的脑子堵住了,回去喝口猫尿再来上班吧。”洛珩川毫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病白的脸上,厉色倒是一分不减。周语朝啧了声,又黏在嘴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才把半截烟碾灭在烟灰缸里。

    “哥你别先别急着骂我,我们就做个假设,假设柏冉当年没被你一枪打死,按他的性格,如果他还有机会可以翻盘,他会怎么做?”

    圆珠笔帽被洛珩川握在手里,透明内壁内残存黑色墨水,墨水七七八八,横竖交杂,洛珩川捏着它,将它从上到下,来回翻转。

    转速变快,墨水似乎都变成了流动的黑河,继而涌出一张稚嫩的年轻人的脸——嵌着一双睡凤眼,嘴唇极薄,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却不动。鬼祟、邪气,是洛珩川对这张脸的直观感受。

    “他会不遗余力地拖我们一车人一起死。”洛珩川停下了动作,将笔帽端端正正地搁在桌上。

    周语朝点点头说:“柏冉有反社会人格障碍,但司法对于他是否存在精神分裂,各持己见。虽然最后的审判结果是死刑,但柏冉本人及其同伙必定不满,包括他的辩护律师,仍然坚持上诉,请求为柏冉再次进行精神鉴定。”

    洛珩川勾了勾手,示意周雨朝给根烟。周语朝一顿,两指又飞快地掀开烟盒,他抽出一根来抛给洛珩川,打火机刚按一下,他又缩回手,面露一丝讥笑。

    “你刚还挤兑我被尼古丁堵了脑子,这会自己也憋不住了?”

    洛珩川连烟都已经放到嘴里了,闻言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病气全然而退,由一贯的肃然冰冷代为替之。

    周语朝还是怕他的。再没规没矩也不敢太造次,老老实实地把打火机又递了出去。洛珩川哪里还鸟他,自顾自拉开抽屉,摸出靠着边沿的打火机,他熟稔推开,火苗瞬窜。他不过微点下巴就着了烟。

    “我同柏冉交过三次手。前后加起来,一共进行过长达六小时的谈判。”洛珩川眼神中的设防不减,雾蒙之中,甚至又复狠辣。

    “他可以像你一样,淡然笃定地坐在这把椅子上,对于作案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陈述到位,语气不疾不徐,时常流露出对他人生命的漠然与不屑。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反问他为什么会选择在电视塔作案?他的回答是——“人都是蝼蚁,蝼蚁都任人践踏。电视塔的周围全是透明玻璃,他们可以亲眼目睹自己分崩离析的全过程,多刺激。”

    洛珩川呼着烟,受伤的手泛出微乎其微地颤抖。

    “而我是神,我可以操纵你们的生死。”话音落,洛珩川垂眸掐灭了烟。

    “神经病!”周语朝脱口而出一顿骂,洛珩川却仿佛陷入回忆中,目光盯在桌上的挂历本——圈红的日期即是辛利一年一度的市民书展。地点选在市中心平金大厦楼顶的朵鸿展馆——圆穹顶,四周皆由通透玻璃而固,就连脚底下踩着的,亦是透明玻璃。辛利市的全景亦可览于眼底。

    洛珩川的右眼皮诡异地抽跳了两下。

    第十二章

    “走吧哥,我送你回去。这黑不隆咚的天,太不安全。”周语朝把挂在椅背上的衣服一抽,顺势往身上一套。洛珩川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抬眼往窗外看了看,眉头拧了把道:“当我姑娘呢?”

    “我宁愿送你回家,也不送姑娘,感不感动?”周语朝甩了甩吊在食指上的钥匙,冲洛珩川吹了记口哨。

    被迎面砸来的纸团截断了半个音。

    语音导航提示前方路段畅通。周语朝按下开关,车窗突升,将飘摇夜雨挡在车外,雷声亦混作一团,声声震耳,如天神发怒,七情六欲全泄,普世众人避不可避。

    “妈的,昨天刚把车刷了。”周语朝气极,推了把方向盘不满地抱怨。

    洛珩川转头盯着车窗外出神,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捏了根烟,烟不带规律地来回颠倒。

    周语朝用余光瞥着洛珩川,似乎心思沉重,他刚准备换个话题时,洛珩川忽然幽幽开口道:“他不可能死而复生的,我的子弹穿过他的胸口,距离太近,他当场就没了气。”

    “我当然知道……当年我也……”

    “可是,看到黎南的尸体时,我就感觉他回来了。”洛珩川的眼神幽黑如渊,一踏步就会跌落。

    “语朝,如果是他,他不会让我那么轻易地死。”洛珩川微微低头,他极小心地扭了下手腕,痛心切骨顿袭,他白了脸色。

    如此大费周章地跟踪自己,得了机会却没有将那几刀插入心、胸、肺任意一处。醉翁之意,像极了他的手段。

    “轰隆隆!”瓦釜雷鸣,黑雷滚滚而来,掩车窗视线,风潇雨晦,仿若末日。

    而同时相携而至的是不安分的电话铃。

    .洛珩川家

    唐阮玉刚洗完澡,身上还残留氤氲热气。他用浴巾仔仔细细地擦过,然后换上干净的长袖衫。他趿着拖鞋,走出浴室。忽感喉底干燥,想要喝口水润润嗓。于是抬手摸过右墙,往厨房的方向走。

    “哒…哒。”是皮鞋鞋跟与楼梯面相触的摩擦声,唐阮玉下意识撇头。门并没有完全关上,还透着一条缝,所以声音虽轻但依旧隐约入耳。

    不是珩川。

    唐阮玉的心里闪过一丝判断,手上本来滞停的动作又埋头继续。他的右手持着水壶,壶对口,水自流。

    “哒…哒。”门外的脚步声比刚才还近了。唐阮玉侧耳倾听,忽然垂手,将杯子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他们小区的户型是一层两户,住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日里不太出门,就算出门,通常也穿一双软布鞋。洛珩川走路几近无声,就算是穿马丁靴,他走路声也会被克制,所以他的出现大都悄然无声,唐阮玉好多回都会被吓着。

    那走路声愈发接近,再拐过一个弯,就会停住。唐阮玉的手在无意中抓到了桌上的手机,那冰冷触感反而在他心头诡异地敲打了一顿。它不是一顿猛敲,是压着心尖刁钻地打——紧张、莫名的恐惧开始分泌。

    唐阮玉吞了吞口水,嗓子底一瞬而起的疼痛在此时此刻都无声消灭。他憋着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双手因紧张而发抖,他抓紧门把手,万千小心地将门往前推,门缝本就不大,他只用了几秒钟就将门合上了。紧接着手指下移摸到锁扣,他飞快地将锁扣往右转了三圈——接连啪嗒几声后,门终被锁上。

    唐阮玉的指甲盖甚至都因此而变了色。他点开手机屏幕,哆嗦着把电话拨了出去。

    另一边,周语朝已经将车速减了下来。雨势过大,视线能见度过低,他只能把油门支得再小点。洛珩川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打断了思绪,他垂眸,又因来电显示而目光瞬凛。

    “喂,小玉?”

    “珩川!”唐阮玉左手扣右手,他背靠白墙,语气急促像抓了救命稻草。

    “门口有人。”

    “……”躺在手心的烟被洛珩川受伤的左手顺势捏爆,烟草溢出掌心,全部沾染在上。红晕亦从纱布面瞬间开裂。

    “你进到卧室里,把衣柜拉开,在第二个抽屉的最深处有一个定位警报器,按下开关,把它揣好了,然后……躲在衣柜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我马上就到!”洛珩川的话引起了周语朝侧目,他不问,却加重了踩油门的力气,车子碾过水塘,飞速奔驰。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激得唐阮玉一激灵,他捂紧了嘴,将那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硬生生遏制。他捏紧手机,转头就跑,跌撞难避,可这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进了房就一把拉开衣柜,血液因过度紧张而供应不畅,人禁不住地狂抖。

    “我找到了!”唐阮玉手一抖,险些抓不牢。

    “嘭!嘭!”门铃声骤然中断,改为粗暴的砸门声。

    “……”洛珩川的伤口彻底撕裂,耳朵隔着屏幕都感受到那催命般地狂躁,好像下一秒就会被破门。

    “小玉,拿一个枕头抱在胸前,然后躲好了。我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