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珩川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他连本子都没翻过,微抬下颚,淡然笃定地开口。

    周语朝心一沉,感觉晚饭无望。

    .瑞春市

    好不容易下了车,唐阮玉已经彻底白了脸。一路颠簸,司机急冲的刹车不断,惹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不断。

    “小玉哥,东林山就在前面了!”展青伸手指着不远处隐约冒出的茂林青翠,唐阮玉感觉腿软,迈不开步子,他甚至连说话都费劲。

    “……展青,我想坐会儿。”

    “我们只要爬两阶石梯,就能到半腰了。那儿有个亭子,去那里休息吧。”展青还攥着唐阮玉的手腕,突然,他的手慢慢下滑,包住了唐阮玉的手指。

    唐阮反射性地要抽手,可强烈的不适削弱了他的力气,他一动,根本抽不开。

    石阶呈弯曲状,间隔又大,唐阮玉不得不抬高腿往上走,小腿逐渐打颤,唐阮玉感觉眼前发黑。

    “小玉哥,你怎么了?”展青终于发现了唐阮玉的异常,赶紧将他拉到身侧,让他坐下。唐阮玉的手上出了很多汗,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拼命地调整着呼吸。

    展青脸上顿显心疼,他解开外套披到唐阮玉身上,手悬在半空,在进退之间徘徊后,自后虚虚地环抱住了他。

    唐阮玉倏忽抬眼,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唐阮玉咬着牙,双手撑着石阶企图站起,第一下都没能站起来,他的眼底渐红,不顾指甲折损的痛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小玉哥!”展青急吼吼地追,他抓住唐阮玉的肩,声音不由地提高。

    唐阮玉有些生硬地拂开他的手,表情已快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我要回家了,太晚了。” “再等等吧,到九点就会有烟花表演的。”

    “我真的要走了。”唐阮玉心急如焚,脚下就慌乱纷纷,石子路本来就不好走,他又软着腿,脚下路模糊不清,全得凭感觉,唐阮玉战战兢兢地走,心里怕到了极点。

    “你那么怕我干什么?”展青扶住唐阮玉的肩,声音又放轻下来。

    唐阮玉连嘴唇都发白,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他止不住地往后退,直到撞上生锈斑驳的铁栏,他已没有后路。

    展青垂眸,将搭在唐阮玉肩上的手缓缓放下。

    “……我……我只是…只是喜欢上了你。”

    .市局外

    冗长无聊的市会终于开完了。周语朝邀洛珩川去附近的饭馆吃饭,洛珩川心里惦记着唐阮玉,只好婉拒了。两人在路口分开,洛珩川点开手机屏幕,果不其然有个未接来电。

    他无声地笑,嘴角因此而陷,他边按下蓝牙耳机,同时推了把方向盘,将这次掉头。

    然而,唐阮玉并没有接。

    洛珩川感觉奇怪,又重新拨过去,冗长烦躁的盲音比刚才还长,依然无人接听。洛珩川反手往家里打,结果一样。

    此时,天色昏黑,层云如同上了墨,漆黑一团。洛珩川卯足了劲儿将油门往死里踩,几次差点闯了红灯,他一刻不敢耽搁,后怕如同应激障碍刺着他的神经,他什么也顾不上,一记猛烈突兀的刹车后,他从车上闯了下来。

    家里空无一人,只剩可吞象般地黑暗。洛珩川重重地喘息,门在冷风的吹送下摇摆,洛珩川背倚后墙,胸腔里恐慌万伏。他不得不闭了闭眼,再度掀开时,眼底危险暗伏。

    身后的门随着盛怒而砰然关上。

    “……”车门再度被甩上,洛珩川利落地扣上安全带,车子带着狂飙的速度重新往市局赶。办公室里只亮着寥寥无几的几盏灯。

    “洛……”值班同事都来不及和洛珩川打招呼,便被快速掠过。洛珩川疾步进了办公室,他连坐都坐不下去。他俯身将u盘**槽口,几秒过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系统。

    洛珩川拉过键盘,在“检索栏”里敲下了展青的名字。洛珩川握紧了拳头,牙齿咬过凸立的手指骨节,他甚至没有眨眼。

    系统停止了搜索。洛珩川猛然抬眼,他几近用力地扯过鼠标,他目光如炬,迸出的狠劲有扫射之意。光标定格在某行数字前,洛珩川点了进去,鼠标快速下移,随即猛然一僵。

    三小时以前,展青在利辛东站买了一张去往瑞春市的高铁票。洛珩川手一抖,鼠标差点脱了手,他指尖逐渐发冷,好几次都敲错了拼写,他捏了下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屏幕上出现的那个名字几乎在一刹那要了他的命。

    他们一起去了瑞春市。

    .瑞春市

    洛珩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疯过。车速表上的指针始终往右拐,gps一直反复提醒着“您已超速,声音机械。洛珩川却踩得更猛,他抓着方向盘的手都颤到抽筋。车窗忘了关,冷风像刀剜过脸面,一呼一顿的缝隙间,车子已经驶出了g1口。

    监踪器上的红点始终没有动过。洛珩川的心更是悚然,他如芒在背,脸上阴沉如水。

    东林山已近在眼前。

    暮夜无知下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隐隐地风吹叶声。车轮打滑而过,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叫嚣。洛珩川一个跨步下车,他单手撑过围栏轻松跃过,长腿一迈就上了台阶。

    石阶在消耗体力的同时,也在拉扯着洛珩川的腰伤。他的喘息逐渐变大,手下意识地抓了下衣角。但也仅仅是一下,他就松开了手。

    “……嘭!嘭!”耳边突然炸开了声,星火窜到半空,延出一条线,逐攒成了花,漫天华彩,硕然绽放。

    也几乎是同时,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其中一个已经散乱了围巾。

    “……”洛珩川站在石阶上仰头看,一刹那,唐阮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了头。

    “珩川!”

    “唔!”展青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一拳打偏了头。他甚至不得换气,衣领已被揪起,洛珩川猛然将他推到石壁上,以一招锁喉压制住他。

    洛珩川眼底猩红,暗伏着的狠辣再也不待,此时全倾而出。

    “珩川!别打了!”唐阮玉快被吓坏了,他扯住洛珩川的手,心急如焚地吼:“珩川,你干什么啊?!”

    左侧腰处的痛如同被点燃的油桶,将洛珩川炸得遍体鳞伤。他慢慢地回过头看了唐阮玉一眼,那一眼无言。

    “……”展青骤然被放开,顿时涨红了脸,他掐着自己的喉咙止不住地狂咳起来。

    “珩川!珩川!”唐阮玉惊呼一声,双脚一腾,就被洛珩川背了起来。

    洛珩川一声不吭地背着唐阮玉,石子路加大负重,唐阮玉紧紧地环住洛珩川的脖子,感受到那股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自己,他便搂得更紧了。

    回程的路上,洛珩川一言不发。他沉默地开着车,不管唐阮玉说什么,他连眼皮都懒得掀。紧绷着的下颚在控诉着唐阮玉,唐阮玉很是不安,一双眼睛黏在洛珩川身上,根本不敢离开。

    .家里

    “珩川……”唐阮玉试探性地去拉洛珩川的手,却被躲开。唐阮玉咬住嘴唇,面露委屈。洛珩川仿佛看不见,他自顾自地脱下外套,再从桌上拿起烟,打火机里窜出火苗,即刻将烟点着。

    唐阮玉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低着头杵在洛珩川身后,想靠近又不敢挪步子。洛珩川的背影冷漠决绝,不容一丝商量。

    “……”洛珩川感觉腰上被环上一双手,那双手怯生生地,紧张兮兮地抓着衣衫。肩膀也随之一沉。

    “……本来上完课就想回家的。展青说今天是他的生日,问我能不能陪他吃顿饭。他以前挺照顾我的,我也没好好谢过他,就想着请他吃顿饭吧。”唐阮玉的手臂渐收,嘴唇贴在洛珩川的颈边,说话的热气随之洒出。

    洛珩川任凭唐阮玉抱着,右手仍旧夹着烟,白烟袅袅,辛辣感逐渐蔓延。洛珩川垂眸,将烟掐灭。

    “……我没想到他要去瑞春。我也不想去,但都答应了他,总不好反悔。”唐阮玉将脸贴在洛珩川的肩胛骨上,声音愈发地轻。

    “我错了,我不该不和你说一声就跑出去,害你担心了。”唐阮玉许久等不到洛珩川的反应,心里惶恐不安,渐带哽咽。

    “……”唐阮玉感觉到手被覆住了,洛珩川转过了身,他低头握紧唐阮玉的手,从骨节摩挲至手指尖。

    第五十二章

    洛珩川慢慢地松开了唐阮玉的手,掌心突然空落,没了热温。唐阮玉彻底心慌,眼皮慌张地抖,牙齿磕伴了舌尖,一阵刺痛更是麻痹了说话的力道。

    “我……我……”唐阮玉磕磕巴巴地讲,可半天没组织出一句话来。洛珩川别过头去,只留一个冷漠的背影。

    洛珩川又想抽烟,手里都捏着一根新烟了,又作罢。他望着围栏外耸立紧挨的楼房,黑灯瞎火,无声无息,好像只有自己这儿亮着光。洛珩川垂眸,掩住不该流露的落寞。

    “小玉,其实那天,我就在你家楼下。”

    唐阮玉蓦地瞪大了眼,眼下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但皮肉拉扯之间还是有些褶皱。他的脑中突然跳出一阵刺耳的轰鸣以及那盏微黄的灯光。

    “我不在家。”

    “是吗。”

    唐阮玉想起当时,展青刚走,他忘了关掉替展青开得灯。转头倚在那户旧窗边,接起洛珩川打来的电话。嘴里决绝地说着分开,不留一点余地。

    而洛珩川就站在楼下,眼睁睁地看着他家的那扇窗,看着隐隐透出的黄光,听他撒谎。

    洛珩川默默地把烟重新塞了回去,手悄悄地按了下侧腰,表情不明。

    “快睡吧,不早了。”洛珩川又恢复如常,他掠过唐阮玉的肩,虚虚地环了一下。

    唐阮玉没说话,他愣愣地呆在原地,整个人陷在黑暗无关中。直到背后响起压抑地关门声,他才微弱地动了动手指。

    洛珩川阖上了浴室门,他解开衣扣,露出侧腰——果不其然地渗出了一些血点子。洛珩川拧开水龙头,同时从柜子里取出酒精罐,他用镊子夹住酒精棉花,熟练地在皮肤上滚走。侧腰的伤疤缝了针,就更显得蜿蜒狰狞。

    好在只是冒了些血泡,洛珩川受惯了伤,处理起来连眉毛都没动。他就着冷水抹了把脸,抬头的瞬间在镜中看见自己。

    他几乎没有好好看过自己。日积月累不堪重负的工作让他几乎没有多少睡眠时间。提神基本靠烟、咖啡以及见缝插针的补眠。

    他见着展青的第一眼,心里便溢出一股无法克制的落寞。展青的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活力朝气,那是只有那个年龄段才有的。冲劲、大胆、甚至是直愣的勇气,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

    洛珩川不仅仅是失落,甚至是嫉妒,嫉妒到发狂。

    原来,他也会有对自己不自信的一天。

    浴室的灯终于熄灭。

    洛珩川趿着鞋磨磨蹭蹭地进了屋。他很累了,累到眼皮都快睁不开。八点又得赶去市里继续开会,他就只剩下四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

    床因此凹陷,洛珩川不得不往右躺,他阖上了眼睛。

    “……”几乎是一刹那,洛珩川倏忽抬眼,手本能地使出蛮力去擒,却又硬生生刹住手。唐阮玉将自己蜷成了一团,眼巴巴地望着洛珩川。

    洛珩川的心瞬时一软,但嘴上没表露。他将被子匀给唐阮玉些,就又撇过脸。

    唐阮玉还想张口说话,但他能感切到洛珩川的疲累。心里自责至极,不舍得再吵扰他,就只将自己的脸轻靠在洛珩川的旁边。枕头不算小,俩人挨着一个,呼吸近在咫尺。

    一觉安安稳稳地飞快掠过。洛珩川又赶在闹钟响前惊醒。洛珩川将右臂覆上眼睛,左手下意识地探了把,却已冰冷。

    洛珩川的心瞬跌,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一把拉开了门。他甚至趿反了鞋,也浑然不知。

    “小玉!”洛珩川拔高了嗓音喊,唐阮玉正巧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醒啦?赶得及上班吧?”唐阮玉将盛着黑米粥的碗搁到桌上,同时将筷子对齐摆好。

    洛珩川往前挪了两步,盘子里的鸡蛋饼冒着白乎乎的热气,米粒饱满晶莹,温度亦正好,不烫不冷。他抬眼去看唐阮玉,后者正站在水池前默默地洗碗。

    “我来洗吧。”洛珩川走到唐阮玉身后,从后轻搭住他的手腕。唐阮玉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皮,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眼皮隐隐打颤。

    “你快去吃吧,别迟到了。”

    洛珩川没能捉到唐阮玉的手,手指尴尬地缩了缩,继而垂下。

    “等会再睡一觉吧。”洛珩川用勺子搅着米粥,声音微闷。唐阮玉只应了声,没再讲话。气氛有些沉闷,俩人似乎都有些别扭,一个坐在桌前吃饭,一个站着洗碗。没有眼神接触,但又似乎都按耐不住心思。

    直到关门声落下,唐阮玉才掀开眼皮,目光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