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皱着眉头仔细辨别,确认不是鸡不甘的血迹,而是他嘴里滤出来的红苋菜的汁。

    俞宵征和他送掉餐盘出门,迎面用脚开了塑料门帘正和俞宵征四目相对的,就是他的舍友西嫣。

    西嫣高了俞宵征小半个脑袋,垂着眼睛,很没有精神,眼下青黑,两颊凹陷,并不比俞宵征这个惯常营养不良的人显得健康。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

    俞宵征冲西嫣点点头,西嫣对他说:“给我留个座儿。”

    随后他从俞宵征旁边走进去了。

    班长走出去几米还在疑惑:“今天西嫣来上课哇?可真是不常见。”

    其实西嫣来了,也是坐在俞宵征旁边改他的谱子。西嫣在什刹海那边有个和别人一起租的工作室,是他的一个据点。近来西嫣忙得要命,俞宵征也给他帮帮忙,不过是收收宿舍里他散落的本子或者带个饭之类的。

    他给西嫣顺便带饭从食堂回宿舍,或者带到他和他的朋友聚集的地方,带的最简单的清汤寡水。

    西嫣盯一会这一片绿叶子,抬头看俞宵征一眼。这时俞宵征才反应过来,可能这不是西嫣惯常吃的菜。

    但西嫣也没说什么,向他道谢,吃了个干净。

    就凭这个,俞宵征认为西嫣没有别人传言里那么气势凌人,西嫣是值得交往的人。

    旁人对他评价,也不过因为他是富家子弟。可他从来不说那种流氓似的变调京腔,也不开车到校园里横冲直撞。

    旁人再如何评价,恐惧眼热他,俞宵征又哪里在乎呢。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打不倒的权贵,实在没有必要因为权势而扭曲自我。

    西嫣不也没有叫他这个穷酸小子滚出去住吗?西嫣对他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忽然传来一股暗暗的香气,俞宵征闻到味道,知道是西嫣来了。

    台上的秃顶教授还在念课本,西嫣坐在他身边,认真涂改音符。

    俞宵征正在修改自己给方治上课用的讲义,跑了几眼到西嫣的乐谱上去。

    “感兴趣,你看得懂?”西嫣问他。

    “不懂。”俞宵征摇头,羞赧一笑,“看着好奇而已。”

    西嫣也看了看他摊在桌上的讲义:“你在做什么?”

    “我在给小学生做家教。正给他准备教案。”俞宵征说。

    他们就这样礼貌地相互问候一下,随后就再不说话了。

    第03章

    一个礼拜俞宵征去给方治辅导三次,昨天去过了,今天正好不用去。

    十月份的北京天气不算太好,经常碰见风沙天气,灰蒙蒙黄滚滚,防护不佳,鼻孔便成了烟囱,黑烟两股,随着呼吸进出。

    秋天上火,俞宵征每晚要喝三搪瓷缸的白开,不然第二天就要流鼻血。上完课,西嫣已经不知去向,俞宵征仰头看看今天的天色,预测或许后面几天会有扬沙。

    他还是从学校西门出去,那边小摊贩多,学校里大家都安分守己,可一出门正对着就是个老大爷在卖花花绿绿的美女画报和挂历。他像晾衣服似地摆了三排。

    上个学期中文系的一群才子在老大爷的摊位那里组织了一个借阅书籍的地方,他们集中买了一批古龙金庸梁羽生的小说,根据时间计算,以两毛钱作为单位。

    那时他们的摊位常常大排长龙,吸引来最多的是附近的附属高中,最后因为高中某班的班主任举报到系主任处,才把这个窝点捣毁,成了老大爷的专属地。

    俞宵征还记得那个头发像乱草的中文系才子,除了夏天,其他三个季节他瘦长的躯干都包裹在军大衣里,根据时节和温度增减衣服。他常常戴一副酒瓶底眼镜,镜片比学校食堂的窗玻璃还要混浊。

    他总是站在板凳上视察弯下头看书的群众,火眼金睛,盯着一群豆芽,有人舔手翻书,他就叽哩哇啦大叫起来:“敬惜字纸!不得玷污!”

    俞宵征要过马路到居民社区后边去,他口袋里装了几块钱,省吃俭用留下来的,买一本老板给他留的《死魂灵》。

    北京城这一片的二手书店没有他不知道的,现在俞宵征在逐渐扩展搜索范围。

    他上次给方治辅导后,在大栅栏转了转,铁树斜街胡同就有几家不错的二手书店,无奈当时他囊中羞涩分文没有,只得作罢。

    说不准会更便宜,他在心里暗暗地想下次一定要去。

    俞宵征平时吃得简单,但在这方面却不含糊。

    社区里种满了毛白杨和油松,光影绰绰,骑三轮回收的大爷搭着一条毛巾在光斑里走了个辘辘的直线。

    二手书店里坐了三四个小孩子,带着军用水壶,膝盖并起,脑袋埋在书里,和方治一般无二。

    老板看见俞宵征,微微笑一些,从柜台下边儿给他拿了一本还是崭新的书,俞宵征要的那本《死魂灵》。

    “拿去吧。”

    俞宵征的笑眼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

    这本书他是特地要买来,寄回家里给他小妹。

    第04章

    俞宵征就在外头晃了一会儿,下午去操场晒太阳,然后读书,他一整天一句话也能不说,自己安排了个充实生活。

    晚上他回宿舍,男生宿舍门口,看见班里的同学正和一位女生说话,见他来了,男生连忙指着俞宵征让女生回头看。

    女生打扮得漂亮,有些冷的天,穿了红裙子,外罩牛仔衣,一头蓬蓬卷发。她的腰带上挂着一个传呼机。

    她焦急地冲向俞宵征:“你是不是西嫣的舍友?”

    俞宵征点头。

    她又说:“西嫣说他的谱子在宿舍,要给他带过去,你能去宿舍里找出来吗?”

    俞宵征问:“你是西嫣乐队的朋友?”

    她说:“我不是,西嫣拜托我来找你,他今晚需要用,急等着。”

    “那我去拿,你在这里等我?”俞宵征问。

    女生很为难地皱了皱眉:“你给他送去吧,我只是帮他通知一下而已。”

    俞宵征疑惑:“我去?我不知道他在哪。”

    女生往后退了几步,这就准备要走:“就在什刹海边上,地安门大街,东不压桥胡同,你在那找。他们门口挂了个牌子,上边儿写的游俄。”

    她冲俞宵征扬扬手,一溜烟快步消失。

    俞宵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飞速上楼开门,还差点撞到开水房接水的同学。

    西嫣的桌前摆了厚厚一摞,俞宵征也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他胡乱地把这些都装进他的黑包里,然后匆匆出了门。

    傍晚的路不好走,三轮和自行车把学校门口的几条路都堵上了,俞宵征想了想,把另一个舍友的自行车从车棚推了出来。

    因为这家伙久不在宿舍,干脆把钥匙也给撂在桌上,让舍友们任意取用。

    俞宵征推着猛跑了几步,随后长腿一跨,像一粒星星,消失在人群中。

    俞宵征顶着风,北京秋天的夜晚,冷风已经呼啸,胸前的眼镜在风中一下一下打着他的胸膛。俞宵征喘着气,身体伏低,卖力地蹬,很快就上了地安门大街。

    西嫣正在工作室里头痛,他和黄嫆刚刚分手,对方脾气很硬,不见得就会帮他这个忙。

    今晚西嫣要和他的朋友去酒吧唱歌,老板破例让他们尝试自己的新作,修改稿的最后一版在宿舍,西嫣没带。

    西嫣走不掉,又不知宿舍里会不会有人给他送来。

    “不如就算了,反正咱们也没想好怎么处理。”主唱对西嫣说,“咱不急着这一会儿。”

    “急。”西嫣沉沉地说,“急着这一会儿。上台的机会多难得啊。”

    主唱:“......这倒也是。”

    主唱走开,调整自己掉在胯上的裤腰带。

    随着时间流逝,西嫣的脸越来越阴沉,他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之外的任何情况都让他感到烦躁。

    就在他烦躁的当口,忽然工作室的门被打开了。

    四人齐齐往门口看去,竟然是俞宵征。

    “你快看看吧,西嫣。”俞宵征气喘吁吁地说,“你看看有没有少的。”

    他一面走进来一面打开自己的黑包,从里面掏出一大摞纸,递给西嫣。

    西嫣正坐在架子鼓后边,连忙站起身接过稿纸迅速翻找起来。

    “对的,就是这一张。”西嫣说,眉毛间的沟壑终于平复下去,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俞宵征,毕竟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这个舍友。

    “哟!同学!感谢您啊,千里迢迢给我们送乐谱来了,您可帮了大忙了!”贝斯手又惊又喜,凑上来赞美俞宵征的壮举,“您没看见刚才西嫣那什么表情呢,您一来都烟消云散了!”

    主唱和吉他手也向他道谢。

    俞宵征喘着气,头发都汗湿了,颧骨上晃动着红晕,让他并不健康的脸色显得润泽起来。

    “你们别客气,我是西嫣的舍友,应该的。”俞宵征对其他人说。

    西嫣看着他的脸,俞宵征正冲他笑。

    “谢谢你,俞宵征。”西嫣扬扬手上的乐谱,语气也温柔下来,“你帮了我大忙了。”

    “没关系没关系。”俞宵征并不太在意,“能帮到你就好,那我,我就不打扰你们练习了。”

    西嫣有些惊讶:“你现在就走吗?”

    俞宵征点点头:“对呀,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需不需要我把用不到的东西先带回宿舍?”

    西嫣竟然在这转瞬之间脸上的表情又阴暗下来,他方才因为俞宵征的到来而短暂地舒缓,现在又因为俞宵征而不快了。

    “不如你留下来吧。”西嫣说,“今晚我请你看演出,就当是感谢你。”

    这完全是在俞宵征的意料之外,何况他心里还惦记着明天给方治上课要说些什么。就在这几秒钟的犹豫中,西嫣重新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不愿意吗?”

    “怎么会,骑一趟车子就能赚一场演唱会。”俞宵征善意地笑起来,“我今天能一饱耳福了。”

    西嫣望着他,又在一个瞬间完成了心情的变化。

    第0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