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斯手话多而胆怯,上个礼拜因为久无回信,跑去雍和宫上香祈祷。

    哪一位中国的传统神佛,会听他们的摇滚音乐?

    四个年轻人都为回信而期待。

    太久的等待让西嫣都有些按捺不住。

    他的心里燃烧着狂妄的喜悦之火,这火都要把他的脸庞给烧得扭曲了,冬天的北京原来这么热,这么生机勃勃。

    他要把这个讯息告诉给每一个人,那些仿佛星星般在孩提时代就督促他前进的摇滚巨星,他终将把自己的鼓声传递过去。

    首先的,也是永恒的,他安睡在宿舍里的玛丝洛娃。

    西嫣都觉得好笑,俞宵征那么认真在看《复活》,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玛丝洛娃是同等的吗?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一只眼睛是斜视的,永远不能望进另外一个人的瞳孔?

    分不清是性或者喜悦,让他几乎要提起斧子砍碎所有的玻璃。

    所有碎裂的玻璃把这个夜晚装点成水晶。

    楼道里当然还有人,他们这栋宿舍楼老旧,管理松散,现在还有学生搬着板凳在水房看书。

    西嫣一路走回宿舍,他很快开了门,拿着钥匙的手却一直在颤抖。

    一面瞿然漆黑中,俞宵征在睡觉,他肚腹上盖着一本《红与黑》。

    他整理完了给方治准备的授课讲义,看了一会专业书,看了长时间的《红与黑》,奇怪了几分钟为什么西嫣还没有回来,随后陷入睡眠。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如若知道,怎么还会这么毫无顾虑地睡去?

    因为俞宵征的无知和他的洁白,西嫣的头上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骤然冷静。

    他难以解释内心的冷意,反手关了门,背对大门而面朝俞宵征的床铺。过了片刻,他的双眼熟悉了黑暗,便在黑暗中看到俞宵征呼吸的胸膛起伏。

    俞宵征到底浅眠,他心里总记挂着西嫣未归,自己也没有把门反锁,一声轻微的响动缓慢传递至他迟钝的大脑。

    几分钟之后,俞宵征迷迷糊糊地手肘一撑,办直起身子望向门的方向。

    那里伫立着一个人形。

    俞宵征的呼吸忽然停止了。

    他心脏狂跳不止,颤抖开口:“是西嫣吗?”

    黑暗里沉沉一声:“是我。”

    俞宵征顿时长出一口气:“你怎么站着呀?”

    西嫣没再说话,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等到我第一场正式演出之后,我要和俞宵征做/爱。

    “快睡觉吧,真是......”俞宵征刚醒,鼻音很重,又嘟囔了一句,自己躺下了。

    第20章

    什刹海结冰了。

    西嫣和俞宵征习惯走南锣鼓巷过烟袋斜街去什刹海那条路,路上人多,热气腾腾,显得忙碌。

    烟袋斜街里面有个叫广福观的小观子,它隐藏在别人的房子和铺面里,常年不开门,进去倒很不容易,上次来,他们俩看见有戴眼镜的老师派头的人在指指点点广福观的具体位置。

    他们俩跟着这些人混进去看,几间小屋子,西嫣先失去兴趣,拉着俞宵征又出来了。

    有时候他会叫俞宵征过来听歌,这里就逐渐成为了俞宵征开拓版图之地,俞宵征在这附近又找到两三家二手书店。

    西嫣也愿意陪他去淘货,就像他陪西嫣去买磁带。

    他们俩走过这条巷子,从后面来了一列年纪在十三四上下的女孩,个个上着妆,头发大盘在脑后,红绉纱缠金丝的头花圈着,天鹅似的长脖子。

    她们香气扑鼻,小跑着从两个哥哥旁边过去,都在咯咯笑着,两三个扭头看看西嫣。

    这两个哥哥都年轻,穿得都干净笔挺,一个文雅些,一个留着长发,他们都戴着星星形状的茶晶墨镜,有些别致的奇怪。

    俞宵征眼睛里的一滴血还没有恢复,他戴着奇形怪状的眼镜,显得如此怪模怪样。

    他和这副眼镜根本不相称。

    俞宵征注意到,女孩们裹着的黑长棉服下面,流泄出一片红裙。

    一准是去表演的。

    如果西嫣去表演,难道也要上妆吗?俞宵征忽然愣住了。

    西嫣打扮成这样,红唇金眼,眼线描得极长,似乎也是好看的。

    让西嫣素着,他素面过于阴沉和瘦削,让西嫣艳着,面部那些阴影亮带,沟壑高山不就都活了吗。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惊愕。

    他们走出了巷子。

    什刹海的冬天,冰面上蚂蚁一样散落,都是溜冰的。

    有一片区域,专门给人打冰球。那是技术好的人才去尝试,技术不好的,或者有辅助小车,或者自己一个屁股墩儿一个屁股墩儿去练。

    围着整片后海,遛狗遛鸟,斗蛐蛐下象棋,家长里短,沿岸叫卖,一听洪涛似的歌声,老年合唱团。孤独些的,一个老汉放风筝,一片一片的小风筝连缀到天上去,消失在没有云的蓝色。

    俞宵征还是支出了一笔给自己买棉服,不然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还买了三四盒蛤蜊油,以免最冷的时候他的手夺命地痛。

    “那个老花,有没有和你们说,什么时候去演出呢?”俞宵征问。

    西嫣说:“年底。”

    “然后呢,你们会出唱片吗?”

    西嫣肯定地点点头。

    俞宵征说:“真好。”

    俞宵征垂着眼睛,西嫣伸手揽着他,西嫣比他高一些,当然就能把他几乎全部圈在胳膊里。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又黏在一起,但西嫣向来不在乎多少人打量揣度他们。

    俞宵征忽然想起了黄嫆,那之后他又见过黄嫆几次,但是每次都没说话,只是眼神交流。

    黄嫆漂亮又大方,做事爽利,学校里多得是上赶着讨好她的人,俞宵征难以想象这样的奇女子之前会被西嫣束缚住手脚。

    但世间的事,往往就会将优秀的青年男女联系在一起。

    西嫣如果想控制他——假如西嫣真的有这个兴趣,他有什么好控制的呢。

    俞宵征在北京举目无亲,靠一个月一次的书信和家人保持联络,忙的时候甚至三个月也不来信,他几乎要在北京讨饭了。

    俞宵征也没有朋友,如果真的要算,就是各大二手书店的老板,和方治。

    要控制这样一个浮萍人士,对于西嫣来说,未免太没有挑战性了,俞宵征时常如此想。但西嫣展现给他的面貌,却是那样的珍重,仿佛他真的有价值。

    他们穿过什刹海旁边的连廊,远远看去,冰面上花花一片,铁丝网围着,里头是溜冰区域,外头有个工人,正在用冰面平整机一圈一圈把冰面夯实。

    冷风无处不在,俞宵征并未意识到自己往西嫣的怀里缩,他觉得自己的肚皮一片冰凉,吃过的东西还没消化,正在缓慢往喉管运送。

    “坐一会儿吧。”俞宵征提议。

    于是他们在连廊末端坐下来,俞宵征依在西嫣臂弯。

    只要有人对他好,他立马改变,俞宵征一向如此。然而他不欲再往前追究自己为何对偶发的善待涌泉相报,再往前就又要走进它人生中最灰暗的动荡时刻。他心知肚明,他年少时甚至迷恋《漂亮朋友》里杜洛瓦那种轻浮片刻的热情。

    如果他身边也出现这么一个迷人的小人,他也会奋不顾身吧,至少他们曾经有过疯狂的爱,这是多好的一件事。

    只要西嫣片刻把他放在心脏旁边,俞宵征就暗暗地喜。

    “冷吗?”西嫣握着他的手。

    俞宵征羞赧的:“好多了。”

    突然,他看见远处推着车卖碟片的人,军绿棉衣四处透风,风滚草发型,混浊的镜片。

    似乎这样的人街上很多,似乎又是他们学校里那个曾经租书的才子。

    木头挡板里花花绿绿竖着塑封的碟片,光看封面的花色俞宵征就知道那是什么,必定是野人王的士高和其他的妖魔鬼怪的士高。

    西嫣,覆在他身上,食指在他手背上打节奏,唱歌:“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living is easy with eyes closed,misunderstanding all you see...... ”

    俞宵征跟着西嫣听了不少歌,喜欢的有很多,但听了一遍就非要学会的,就是这首草莓地。

    西嫣拥着他,非常温暖。

    一阵窸窸窣窣,从连廊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一只小狗,连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红卷发的中年妇人,手插着兜,兜里露出半截狗绳。小狗摇头晃脑,像一段细长的拱桥,土狗,花花杂杂的细小身体。

    地上散落了小冰茬子似的黄色糖壳,可能是游客吃剩下来不要的,小狗乐颠颠,鼻子凑到地上嗅闻,嚼得咔嚓咔嚓响。它咧着嘴,眼圈是棕色,好像抹了豆沙,嚼糖就像在笑。

    “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可以以后再回答我。”

    西嫣说。

    俞宵征抬头望向他,西嫣侧脸骨骼弧线分明,凹下一块阴影。

    “什么?”

    “至此,那天你问我喜欢什么,我已经交代完了。”

    “你喜欢什么,可以以后再告诉我。”

    俞宵征抿抿唇。

    “我现在说这个好像来不及了。”他小声解释,“我不像你们那么有天赋,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坚持。”

    他还想多说几句,西嫣打断他,说:“没人强迫你。”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静听小狗嚼糖。

    第21章

    黄嫆听过西嫣唱歌,可她没听过西嫣唱自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