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太太脸色淡淡,冷声道:“方才兰嫣与我讲,阿瑜不大舒服,大好的日子,别胡闹了。”

    这般说便是打圆场的意思,浔阳侯府的老封君开口,大家都要给两分颜面,嘲笑声渐渐低下去,众人都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老太太叹口气,一拐杖砸在唐婉言身上,唐婉言痛呼一声:“娘!”

    老太太顾不得是在外头,怒目道:“若不会说话,你今天就给我闭嘴,阿瑜好好的丫头,要被你带累坏了!”

    唐婉言不敢忤逆母亲,喏喏应了,领着孟瑜坐下。

    柳念絮轻轻一笑,乖巧道:“老太太别生气,今天是国舅爷的好日子,咱们要高高兴兴的才好。”

    她微微一笑,“听说皇后娘娘亦会派人赐下贺礼,咱们不好在娘娘的人面前生气。”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婉言这一生唯一的好处,便是生了念念这个聪慧绝伦的女儿,否则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皇后娘娘的兄长时人都称一声国舅爷,实则早早便已被封为一品承恩公,承恩公夫人夫荣妻贵,亦是一品诰命,今日的宴会,女席便由这位夫人贺氏主持。

    贺氏生的珠圆玉润,富贵无极,四十来岁的人,依旧皮肤白皙,不见老态,反多了几分雍容华贵来,笑起来慈和又温柔:“今日我家老爷寿辰,有劳诸位拔冗前来,我先敬诸位一杯。”

    饮了酒,贺氏又笑道:“皇后娘娘昨日降下懿旨,说今日遣几位公主同皇子来给老爷贺寿,不知何时才到。”

    “公主与皇子下降,这是天大的体面。”有人奉承道,“到底是承恩公,皇后娘娘的胞兄,这般体面旁人再没有的。”

    贺氏便得意一笑:“能出一位皇后,亦是我们家的福分,需知当年陛下看上的并非我家,全是运道,全是运道。”

    陛下当年看上的是谁,人尽皆知。不过是那位绝色美貌的唐婉言,可惜唐家女着实没有福分……

    贺氏许是知道今日孟瑜失态的事情,心中膈应,是以对唐婉言母女十分不满。

    又得意笑道:“所以这看人啊,最重要的还是福气,福气到了,该有的全都有。至于那些无福之人,再怎么折腾都是没福气的。”

    说着,贺氏犹觉得不足,又看向唐老太太,笑道:“唐老夫人,您是积年的老封君,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竟是想逼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踩她亲生的女儿。

    柳念絮看看老太太满头银发,脸上褶皱横生,坐在那里一身尴尬,脸上忽然泛起冷清的笑意,抬眸看向贺氏。

    这位贺氏夫人堪称欺人太甚,你厌恶唐婉言与孟瑜,只管拿着她们开刀就是,纵一刀捅死,柳念絮亦只有开心的。

    可老太太做错了什么,七老八十的人,怎么都算是长辈,给你们脸面亲来贺寿,凭什么要被人这般折辱?

    欺辱一个老太太,柳念絮看着都嫌恶心。

    绝色姿容的少女笑起来,刹那间满室生辉。

    柳念絮柔声道:“承恩公夫人说的是,无福之人总归是无福的,只是圣人尚且说人各有志,小女子鄙见,人与人所想的福气大约是不同的,夫人觉得旁人无福,焉知她不是甘之如饴呢?”

    柳念絮笑得越发柔和,咬文爵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夫人饱学,当懂得此理。”

    承恩公夫人脸色淡了淡,有些不悦:“以往总听闻柳姑娘温柔和顺,怯弱柔和,原来亦是个口齿伶俐的。”

    第34章 才貌双全

    柳念絮便微微一笑, 声音越发柔和, 带着好像不易察觉,实则人人都能感觉到的颤抖, 低声道:“夫人,小女只是有感而发,并非要与夫人争论, 还望夫人恕罪。”

    贺氏冷眼瞧着她,“柳姑娘既然读过庄子,亦当知晓这句话的下一句, 子非我, 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柳念絮深吸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眸与她辩解:“夫人,我不知旁人心中所虑,只晓得人各有志四个字。若因财富或身份来判定旁人是否有福气,实在太武断了些。”

    柳念絮声音不大, 却十分坚定:“是以我认为, 夫人方才所言, 着实不妥。”

    贺氏脸色微沉, 没料到有人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便冷冷道:“那柳姑娘觉得, 该如何判定, 才算不武断?”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到她跟前大放厥词,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丫头能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来。

    别当着满堂诰命的面,班门弄斧,丢人现言!

    “自然是看其人自己是否快活,而非因其地位或是富贵。”柳念絮抬高声音,“庄子穷困,却逍遥一生,难道就是无福吗?石崇斗富,财愈国库,难道就是有福之人?”

    她平静一笑,对上贺氏的眼睛:“可见人的福分,旁人说了不算,且不到盖棺定论那日,谁也说不清。”

    既然不到盖棺定论那日,谁也说不清楚,那承恩公夫人您还是暂且歇着点吧,别一直吹自家福气,风大闪了舌头。

    贺氏心中大怒,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诅咒她,诅咒承恩公府!还有没有规矩了!她当即冷冷一笑:“你这是说皇后娘娘的福分……”

    “夫人!”柳念絮扬声打断她,“夫人慎言。”

    柳念絮脸色真诚无比:“我只与夫人聊一聊福气二字,并没有说什么,更不敢触犯皇后娘娘凤仪,还望夫人慎言。”

    那我就是在触犯皇后娘娘威仪吗?贺氏心想。

    贺氏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要有多精彩就有多精彩,红绿不定,又顾及着皇后,不敢多言,只憋的脸色通红,手指咔嚓作响。

    这个死丫头!

    竟敢给她挖坑,等她一状告到皇后娘娘那里,看这个死丫头还如何得意!

    承恩公夫人不搭理柳念絮,柳念絮亦不以为意,只清淡一笑,面无波澜。

    气氛一时凝滞,尴尬无比。

    众人亦不晓得站哪边。怪只能怪承恩公夫人好好的,非要欺负唐家老夫人,结果被人家外甥女堵回去,又技不如人辩不过人家,也活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