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萍说道:“我现在已经学会吴兴话了,没人哄得了我。”

    陈母面色一僵,而后笑道:“我女儿勤奋好学又聪明,将来把家里生意交给你,必定能在吴兴郡立足。”

    阿萍要出门,陈母见女儿的打扮,问道:“刚给你打的金钗为何不用?咱们从洛阳来的做生意的人家,衣服首饰也是本钱的表现,你头上就裹着一块蓝布巾,乡下村姑才这样这番寒碜。来,我给你梳头。”

    阿萍说道:“不用劳烦母亲了。我头疼,受不得风,蓝布包头挺好。”

    阿萍觉得家里压抑,逃也似的出门,深吸一口气,打着伞,穿着厚底木屐,方头木屐的屐齿在石板路上卡卡作响。

    原本木屐是分男女的,女人穿圆头木屐,男子是方头木屐,但是大晋曾经掌权的皇后贾南风执政时,为了昭现皇权的力量,经常故意穿方头木屐行走,宫人为了讨好贾皇后,纷纷效仿,从宫里传到民间,由上而下,成为风尚,一时洛阳城里女子都以穿方头木屐为荣。

    只是这股风尚隔远了就不灵了,闭目塞听的江南人还是男方女圆,去年永嘉南渡,这一股洛阳人跑到了吴兴郡,他们一直原籍是洛阳为荣,不肯入吴兴户籍,连衣食住行也尽量保持洛阳风格,以显示天下脚下百姓的不同——难民也只有通过这些细节来保护自己失去家园、被迫迁徙到他乡的脆弱的自尊心。

    洛阳里街头的女人们穿的大多都是方头木屐,听到的基本上也是乡音,感受着人间烟火,阿萍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很奇怪,在家里莫名紧张压抑,但是每次在市井,阿萍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和熟悉感,身边市井喧嚣比药还管用,所以每次难受烦躁的时候,阿萍都会出门上街走一走。

    走着走着,阿萍到了洛阳里的里门,白天里门是打开的,晚上才会关上,这是一道隔绝北方难民和南方本地人之间的大门,初来乍到,难民和本地人之间隔阂敌视和防备远远大于融合。

    难民觉得本地人阴险狡诈,利用语言和不懂当地行情,总是欺生,坑他们的钱。

    本地人觉得难民凭着王导颁布的《侨寄法》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做生意成本低,抢了不少本地人的生意和饭碗,还总是一副我们中原文明之地瞧不起江南蛮夷之地的高高在上之感,明明寄人下,还总是瞧不起本地人,真是讨厌。

    阿萍是个女子,独自出门时,很少跨越这道门,一直待在洛阳里的难民安置区。

    所以,阿萍转身,往回走。

    一阵南风吹过,裹挟着湿润的水汽还有食物的香气传到了阿萍的鼻尖。

    好香!

    阿萍嘴里本能的涌出一股潮湿,咽了咽口水,再次转身,打着伞寻香而去,方头木屐跨过了里门。

    过了十来个铺子,阿萍找到了香气的源头。这是一家刚刚开张的铺子,王记胡饼铺。

    胡饼刚刚出炉,因而格外的香,吸引了好多食客排队购买。

    阿萍排在最后,门口有个憨态可掬的木头人,木头人脖子上套着一个中空的胡饼。

    阿萍莫名觉得亲切,不禁伸手去摸木头人。

    “姑娘不要动。”外头买胡饼的伙计说道:“天气太潮了,油漆未干。”

    第113章 人面瓦当

    胡饼铺子开在吴兴郡本地人地界,但是卖胡饼的伙计却是中原那边的口音,掺杂本地人的一些语调,有些四六不像,但是又能使得南北两边的人都听得懂。

    阿萍闻言缩手,目光却一直落在脖子挂胡饼的木头人身上。

    轮到她了,伙计问她要什么样的饼,分别是最普通的胡饼,牛奶做的乳饼以及加了牛骨髓的髓饼。

    阿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乳饼。

    阿萍咬了一口乳饼,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开来,她左手打着伞,右手拿着胡饼,边走边吃,脚下卡卡作响的木屐都变得轻盈起来似的。

    乳饼比药管用,一个乳饼下肚,阿萍头不疼了,心情也莫名愉悦起来,她出了城,去了郊外陈家的瓦当作坊。

    瓦当,顾名思义,就是“挡住瓦片的东西”,其实就是瓦挡。

    房顶铺上瓦片后,屋檐的末端最后一个瓦片会用圆形的灰陶片挡住瓦片中间的洞——因为瓦片都是波浪形状的,铺陈在屋顶上遮风拦雨,到了屋檐末端,波浪瓦片空中空出来洞不好看,所以用瓦片一样材质的圆形给“挡”住,所以叫瓦当。

    陈家在洛阳的时候就烧制瓦当,百年传承,制作工艺精良,曾经给皇室烧制过珍贵的琉璃瓦当,当然,这东西是皇家用的,绝大部分都是和瓦片一样,用灰陶制作的圆形瓦当。

    形象一点说,就是大小形状和月饼一样的灰陶片。

    阿萍是个孝顺的姑娘,给父亲捎带了两个乳饼,“街上新开的王记胡饼点,吃起来和洛阳的一模一样,父亲尝一尝。”

    陈父立刻紧张起来,“你……你记起洛阳……胡饼的味道了?”

    “吃起来好顺口,应该就是这个味道。”阿萍收起油纸伞,脱下木屐,去了作坊的里间。

    跽坐在案几后面,她拿起刻刀,揭开了蒙在陶泥上的湿布,这块布使得陶泥保持湿润,这是用来给一块块瓦当印上花纹的模具。

    瓦当上一般印的是云纹和绳纹,复杂一点的用兽纹,但阿萍雕刻的是最罕见人面纹。

    她身后墙壁上贴着全是各种已经烧制成型的人面瓦当,各种表情,有生气、有笑容、有呲牙露出凶相、有温和的笑容、有大笑等等,就是现实中人类表情在灰陶制品上的抽象写意表达,看似粗矿,其实每个表情都耐人寻味。

    这是阿萍创作出来的人面瓦当,刚开始的时候,阿萍只是作为养病时期的消遣,因她撞坏了脑子,忘记了父母教的调配陶泥,制模、印模、火窖的温度等等制作瓦当之法,父母重新交给她,她对瓦当的纹饰有了兴趣,就调配陶泥刻了一些人面表情瓦当,练手而已。

    谁知有客人看中了独树一帜的人面瓦当,觉得有趣。

    江南之地,百万中原侨民移民到了这里,他们都需要建房子,砖头瓦片瓦当等建筑材料成了必需品,陈家的生意一直很好。

    或许是失去家园和很多家人的原因,灾难过后,在他乡重建一个新家,人们对“人”更加珍视,一个个表情各异的人面瓦得到了侨民的喜欢,陈家的生意居然比在洛阳的时候还要好了。

    这也是陈父陈母坚持要女儿招赘的原因,这个女儿凭本事继承家业,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父母问她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一个个表情如此丰富传神?

    阿萍说刻着刻着就刻出来了,其实她是按照经常入她梦的那个模糊的面孔刻下来的。

    因为他是个男子,阿萍总不能说爹娘啊,我经常梦到一个男人吧,所以,阿萍选择隐瞒。

    梦中的男子面目模糊,但是她就能“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好像刻在她心里似的,醒来的时候,她会把一个个表情画下来,然后刻在模子上,按在一个个月饼般的陶泥上,再放进窖里烧制成型,成为一个个灰陶人面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