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全身发抖,“这是……把我女儿当外室夫人。”

    钱二公子笑道:“将来陈小姐生了一男半女,我会想法子把她接到钱家去,当做侧室,也就比正头夫人矮半截而已。陈老板以后是我半个岳父,有我罩着,没有人敢欺负你们,老陈家的瓦当生意必定蒸蒸日上。这块地都是你们家的,每年节省二十两银子的租金,根据《侨寄法》,你们又不用交税,估计过不了五年,你们陈家就要发财了,到时候典妾给你生两个儿子,陈老板要什么没有?”

    “当然了,陈老板也可以选择拒绝——月底把瓦当作坊搬走,我绝不勉强。”

    “陈老板意下如何?”

    且说另一头,阿萍穿着木屐,举着雨伞回城,走到半路,雨停了,太阳从云层的束缚中挣扎着出来。

    阿萍收了雨伞,闭上眼睛,享受着温煦的阳光。

    走到了钱塘江畔,见江畔官道上乌压压围着好多人,夹道上几乎全是女子,女孩子们个个手捧鲜花,她们本就穿着高高的木屐,此时还频频踮起脚尖,望穿秋水般看着官道方向。

    阿萍好奇的围观,一个提着花篮的卖花婆婆热情推销,“姑娘,买一束花吧。”

    阿萍笑着摇头,指着头上的蓝布包头,“我不插戴鲜花。”

    阿萍就是村姑的打扮,看起来一贫如洗,头上就用蓝布绑住发髻,一样首饰都没有。

    卖花婆婆说道:“今日是钱塘观潮的好时候,在沧浪阁里有雅集,好多名门士族的贵公子会在雅集上聚会,观钱塘江潮,清谈作诗,以文会友,公子车辆所到之处,姑娘们要给喜欢的公子们投掷鲜花,到时候别人家的公子鲜花多得从牛车上溢出来,姑娘喜欢的公子鲜花还不到半车,到了沧浪阁雅集岂不没有面子?什么清谈、什么作诗、鲜花太少,就先输了阵势。”

    “姑娘来到这里,肯定是喜欢看某个公子吧?不投鲜花算什么喜欢?再穷也不能白嫖啊!”

    卖花婆婆把阿萍说的一愣一愣的,满满的负罪感,不买都不行了。

    阿萍乖乖给了婆婆五个钱,“来一束红月季。”

    第115章 勿忘我

    阿萍捧着一束红月季,江南的春天,本就是鲜花似锦的季节,阿萍手里红月季是普通人家用来围院子篱笆的爬藤花朵,最为廉价。

    她站在外围,最前面的好位置已经被抢走了,根本挤不进去。

    尽管如此,后方还是有不少女人闻讯赶来,大多早就准备,手里捧着鲜花,有钱的买一朵朵比脸还大的牡丹花,没钱的村姑就采一捧路边的野花,甚至还有姑娘举着一捧金黄的油菜花!

    这也可以?

    阿萍真是开了眼了,后面的往前挤,阿萍被人一推,身体往前倾,手中的月季花压到了前面姑娘的后背上。

    这姑娘爱美,已经换了轻薄的单衣,盛装打扮,阿萍手中的月季花还有刺,卖花婆婆没有修剪干净,一下子刺破单衣,扎到了姑娘的肌肤。

    “哎呀!”姑娘大怒,指着阿萍骂道:“你这个人好没道理,抢不到好位置就拿花到处扎人!下次早点来!”

    洛阳口音,是老乡。

    阿萍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后面的人推我。”

    话音刚落,有一股人潮涌来,把阿萍往前推。

    这下又刺到了姑娘的前胸。

    听到熟悉的乡音,又看见阿萍穿着方头的木屐——吴兴郡的女子穿圆头。姑娘看在老乡的份上,没有和阿萍计较,“你用帕子把有刺的地方裹一裹,别总是扎我一个人。”

    阿萍连忙掏出帕子,绕着红月季花束缠了一圈。

    这个帕子是麻料制作的,质地比棉布和丝绸都要粗糙,一般用来搓澡。阿萍磕破了脑袋不记得往事,醒来后这个搓澡巾帕子就贴身放在怀里,应该是她的爱物。

    所以阿萍一直带在身边,不嫌弃麻料帕子粗糙,从来没有丢弃。

    麻料材质挺括,隔绝了月季花的刺,阿萍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包裹着,进退不得。

    钱塘观潮是文人一直热衷的活动,去年衣冠南渡之后,来自中原的士族子弟时常在沧浪阁举办雅集聚会,欣赏江南的奇景,同样南渡到吴兴郡的中原人,尤其是洛阳人延续了以前向士族美男子车里投掷鲜花的传统,只要在这个短暂的时刻,能够忘记因战乱流离失所,被迫离开家乡的忧伤,好像回到了过去的好时光。

    刚开始投掷鲜花的都是中原女性,江南这边并无这个传统,觉得这些中原女人简直疯了,但人们固然对地域有根深蒂固的偏见,由此产生隔阂和误解。

    然而,人们的美的追求是一致的。人们都欣赏美、推崇美、崇拜美、追求美。

    中原推崇美男子的习俗很快在江南蔓延开来,江南的女人们也加入了投掷鲜花、围观美男子的行列中去。

    尤其是在江南的中心建业城,女郎在街头看见帅绝人寰的美男子,不管彼此认识不认识,为了围观美男子,会自发前牵手,把美男子围起来,和美男子搭话,使劲瞅,定要美男子向她们行礼,求小姐姐们放过,女郎才笑嘻嘻的放人。

    有很多美男子以此为荣,甚至互相攀比,比如在雅集上迟到了,就会以此为借口“哎呀,路上被一群女郎给堵住了,刚刚脱身,又来一拨人……”

    这种明面上抱怨,暗地里炫耀美色的美男子比比皆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美男子之风就像春风一样刮遍江南岸,江南的男人们先是吃惊,严禁家里的女人效仿,被泼辣大胆的中原女人给拐带坏了,居然手牵手在街头围堵美男子,成何体统!

    然而人们对美是无法抗拒的,越来越多的江南女子去围观美男子,时间一长,成为一种风尚,再不围观就落伍了。所谓法不责众,当大部分女郎都这样做的时候,围观美男就不是违背礼数的行为了。

    阿萍先是磕破头养病,后来迷上了在自家作坊雕刻各种表情的人面瓦当,从未参与过围观美男。今天阿萍被女郎们围着,她们的兴奋激动迅速感染了阿萍。

    贵族出行,皆用牛车,牛走得慢,嗯,要的就是慢,若像马车那样跑的得快,这些围观的女郎如何看到车里的美男子呢?

    他来了!他来了!他坐着牛车过来了!

    因此时春暖花开,雨也停了,天空出了太阳,东边还有一道彩虹,车厢都拆解了围廊,只留下车厢的顶棚,顶棚四周垂下各种颜色的帷帐,帷帐随着车辆的震动还有春风的涤荡忽而飘起,忽而落下,车里的美男子容颜忽隐忽现。

    这种要见不见,若隐若现的撩拨最要人命了。

    不知觉的,阿萍热血燃烧起来,跟着一起尖叫,欢呼雀跃。

    “啊!这是阮孚!竹林七贤阮咸是他祖父!”

    “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