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现在就指望清河搬救兵了。

    王悦闭目养神,盘算着清河现在应该到了何处?北方天气冷,她有没有受寒?头疼病复发了没有?

    想过个安稳日子怎么就这么难,浑身伤病还要拖着病躯北上搬救兵。

    百官到了石头城,王导家族在乌衣巷有王谢两家的部曲保护,叛军打不进去,一些弱一些的家族担心家人安危,干脆把家眷都接到了石头城,荀崧的妻子就牵着七岁的幼子荀羡来了。

    荀羡长得和姐姐荀灌小时候一模一样,雌雄莫辩,玉雪可爱,又口齿伶俐,很快就被百官所喜,都赞荀崧会养儿女,女儿灌娘是闻名遐迩的女英雄,这个小儿子一看将来就不得了。

    苏峻果然有不臣之心,时不时往石头城送些粮食给士族来示好,以拉拢士族他见荀羡可爱,就抱起荀羡,放在膝盖上,给他喂食糖块。

    颍川荀氏是老牌士族,苏峻讨好荀家。

    荀羡道谢,笑着吃下。

    等苏峻一走,荀羡就收起笑容,对老父亲荀崧说道:“方才我若得一利刃,足以杀贼!”

    荀崧听得瞠目结舌:乖乖,简直又养了一个灌娘!

    荀崧捂住荀羡的小嘴,说道:“勿妄言。”

    中二少年桓温子在角落里低声叹道:“连个小孩子都比大人有血性。苏峻来拉拢士族,士族也不言辞拒绝,想必又琢磨拥戴新君了,士族有家无国,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有官做……这样的话,我的父仇何时能报?”

    桓温低声嘟囔,都被王悦听了进去,注意到了这个独特的少年。

    王悦递给桓温一个胡饼。

    桓温摇头,“我不吃逆贼送来的食物。”

    王悦骗他,“这不是苏峻送的,是王公的家人从乌衣巷送来的。”

    桓温这才肯吃。

    王悦又给他一匣子石灰,“把人头放进去,都快臭了。”

    桓温道谢,将父亲人头用白布包裹,腌在匣子石灰中,睡觉就放在脑袋下当枕头,连做梦都在念叨着两个仇人的名字,“韩晃,江播……”

    建康城里,苏峻占据了皇宫台城,不是皇帝,胜似皇帝,完全忘记了勤王的初衷是诛杀奸臣庾国舅,保护小皇帝。

    现在苏峻成了比庾国舅还奸的奸臣,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俯瞰终生。

    当皇帝的感觉真好啊!

    苏峻本打算带着兄弟们抢一笔就跑,退回江北继续当个割据一方的枭雄,反正这些钱够用了,但是现在,苏峻野心膨胀了,他不满足当地方枭雄,他想当皇帝。

    当皇帝,就需要士族们的支持。

    苏峻命手下不要冲进士族的房舍抢劫,还每天往石头城送食物,把荀羡抱在膝盖上逗弄玩耍,每一次荀崧都要事前检查七岁小儿子身上是否藏有兵器,就怕他真的要捅死苏峻。

    苏峻在太极殿了抢到了国玺,发布了大赦令,除了庾亮全家以外,全部都赦免无罪,以缓和和士族的关系。

    然而士族并不会这么容易被苏峻的一纸赦令收买,他们还在观望——观望外头勤王的军队能不能打败苏峻。

    士族们还在强撑,期待勤王队伍早日到来。

    王导王悦期待清河搬救兵给郗鉴解围。

    桓温苦练武艺,在心里把“韩晃江播”两个仇人的名字念了千万遍。

    在众人期待之下,初春之时,终于有了转机,逃出去的庾亮居然洗心革面,联合了温峤陶侃等老臣,集结出了第一支勤王军队,朝着建康城攻打过来。

    第194章 不越雷池一步

    庾亮为什么没有只顾着逃走,还在短时间内就召集乐意一支可以和苏峻作战的勤王军队?

    因为庾亮混到高位,绝对不只是靠着庾太后的裙带关系。

    在很久很久以前,庾亮也是一个天真纯洁,相貌出众,才华和魄力令人钦佩的好少年,青少年时期积攒的人脉和人情都还在,所以能够这么快逆风翻盘。

    且说庾亮逃出建康城之后,首先投奔被他排挤出台城、去江州当刺史的顾命大臣温峤。

    温峤好好的七大顾命大臣被打发出去,心中当然憋着火。

    这还不算,当苏峻叛军攻打建康时,温峤要出兵救援,却被庾亮给压了回去。

    庾亮怕温峤回建康城夺权啊,所以以小皇帝的名义,命令温峤在江州按兵不动,并且强调说“足下不过雷池一步也。”

    啥意思?雷池是江州边陲的一个小城名字,意思是说你就好好在江州待着吧,不准越过雷池这个地方跑到建康来勤王,否则就是无召谋反。

    久而久之,这句话也成为一句成语,叫做“不越雷池一步”。

    温峤能够怎么办?他只能听话,任凭苏峻攻打建康城。

    所以,当庾亮跑来江州找温峤救援的时候,温峤恨不得把庾亮打一顿,“庾国舅!如今国难当头,皆因你的贪婪而起,你还不准我带兵救驾,你就是大晋的罪人!”

    庾亮哭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后悔不迭,但悔之晚矣,你就是把我杀了,也改变不了苏峻占领建康城,挟持皇帝的现实。为今之计,只能放下怨恨,团结一心,起兵勤王。”

    温峤讽刺道:“你不是说不准越雷池一步吗?”

    庾亮忙说道:“以前的都不算数了,你尽管带兵越雷池。”

    温峤说道:“你我同是顾命大臣,先帝托孤,要我们七人共同辅佐皇上,可是你一天天都做了些什么?你用摄政太后的权力,排挤这个,赶走那个,七个顾命大臣,只剩下你和无权无势的卞壸。如果你不是需要卞壸这个块遮羞布,估计连他都要赶走。你无情无义,将江山社稷玩弄手掌之上,你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万一等我带兵越过雷池,你就宣布我是无召离开镇守之地的叛贼,然后杀了我,接管军队怎么办?”

    不是温峤多疑,而是庾亮把信用快要作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