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莹和冷芸也站在一边,方才厅内机关开启,两派弟子皆有死伤,冷芸身上略有挂彩,而冷莹却依然是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泉公子,你非要与我剑拔弩张么?两派联姻,我是好意。我有哪点配不上你,你竟是这般大动干戈,也不肯答应?”

    正前方,乌木镶金雕花椅上坐着个清秀俊雅的公子,眉目如画,挺鼻薄唇,只是,他手捂着胸口,面色十分惨淡。

    他淡然一笑,苍白的唇色勾出一段别样的风流,让阮筱朦看着,莫名心酸。牧云峰一别,已是一年有余,再见面,竟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

    “是我失算了,”他幽幽说道,“人可以算尽天下事,却算不透人心。方长老跟随先父多年,是我高估了你的忠心;冷门主一向傲世出尘,我以为,你不屑做这样的事情。你俩早就联手了吧?我在红绿谷受伤,此事阁中除了江则和大夫无人知道,可是方长老却掐准了时机,冷门主又来得刚刚好。这分明是,里应外合。”

    厅中二人默默地对视一眼,倒是没否认。

    方长老道:“我也是为了无影阁,与其让它断送在你手上,不如两派联姻,日后发扬光大。你交出阁主令牌,老夫只是代为保管,你俩成婚后,我自会将令牌转交冷门主,那时,两派合成一派,江湖中谁敢小觑!”

    “两派合成一派,哪里还有无影阁?又谈什么发扬光大?”江酌目光犀利地扫了眼厅中众人,“你们得了浣雪门什么好处?个个都是拿人的手软,有奶便是娘么!”

    冷莹有些难堪,却保持了骄傲的姿态。“你说的没错,我生平不屑做这样的事,可是……我只会为你一人破例。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的眼中,权势地位没那么重要,我在乎的,由始至终,不过是你。”

    如果从一开始,泉公子能与她情投意合,或者,当她抛开颜面提出联姻时,他能满心喜悦地答应,她会觉得一切都是圆满的。两派合一,她和他谁来做掌门,那都没关系。

    可是,她后来痛苦地领悟了一件事,在泉公子的心中,只有金玉郡主,无论生死,都没有她的位置。

    冷莹虽然清高,但她绝不是一个柔弱等爱的女子。她不仅想把他困在身边,还要剪断他的羽翼,拿走他的一切,让他从此,再没办法离开她。

    原本,无影阁在建立之初受过浣雪门先门主的恩惠,为了报答,后来无影阁也帮过浣雪门几次。冲两派这份交情,冷莹如果肯出手相助,无影阁走出眼下的困境并不难。

    然而,她偏偏提出要联姻,还要阁主令牌,只因为,她有私心。

    这份私心她已经苦苦地藏了很多年,对一个人默默的思念和肖想,在无数个漫漫长夜中酝酿成了苦酒,煎熬成了心魔,最终演变成巧取豪夺的动机。

    “江酌,别逼我。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在乎无影阁众多弟子的性命,难道,你也不在乎她的命吗?”她冷若冰霜地看向正前,与他针锋相对,“我已经猜出来了,随意酒楼的君玉,她就是金玉郡主阮筱朦,对吗?我本不想与她为敌,可前提是,你别逼我!”

    哟嚯,阮筱朦站在不远处撇嘴,冷莹还真不要脸,居然拿她来威胁江酌。论打架,她是打不过冷莹,但是论逃命,小满、夏至和裴纭衣都受她教导多年,一个更比一个跑得快。就算浣雪门现在杀到酒楼,也未必能有收获。

    她躲在别人背后扮鬼脸,啊,她也好想知道答案,江酌会为了她交出令牌,还是会死守令牌放弃她?这是个很缺德的选择题,冷莹太损了!

    江酌居然笑得云淡风轻,嘴角弯着的弧度像月牙一样好看,阮筱朦真不知道这个时候了,他在笑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个金色的牌子,方长老的眼睛顿时亮了,像狼见到羊一样。

    “好,你们要我交出阁主令牌,可以。要我让出阁主之位,也行。”他从容地说道,“令牌就在这里。”

    阮筱朦正盯着那牌子琢磨,它看着精致漂亮,会不会是纯金的?却见江酌抬手一抛,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将阁主令牌扔了。一道金黄色的光划过议事厅的上空,最后以一个优美的线条轨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华丽丽地砸落在阮筱朦的怀中。

    “……”她无辜地站在那儿,手中捧着个让人争相追逐的,能够号令无影阁的牌子,感受到所有的视线聚于一身。

    江酌这是在搞什么?阮筱朦甚是头疼,抱着个烫手的山芋,还让不让人低调了?她是有拾金不昧的品格,然而,现在把令牌交出去,它就会落入狼嘴。要是她不交,她又打不过冷莹……

    “得令牌者,即为无影阁阁主。”

    江酌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温润动听,他的话,分明是在说给她听:“当初牧云峰上的闲言碎语,我可以不在乎,若你要的,我都给你。这一年来,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将你留在京城,而我独自跳崖脱身。世人皆道离别苦,你此时还不肯出来,见一见我么?”

    因为跳崖离开的方式太危险,也因为江湖的漂泊和清苦,他选择了一个人走。可如果早知道,在那之后不久,阮筱朦会频频遇险,最终于龙隐山下传出死讯,他当初说什么都会带着她一块儿离开。

    人群缓缓向两边散开,阮筱朦握着令牌款款走了出来。苏亭之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想叫她别去,太危险,然而,她却置之不理。

    苏亭之无奈,只得躲在人群后面,默默跟着她同时向前移动。

    阮筱朦想起牧云峰上,灵雪说她想要的是无影阁的江湖势力,当时她很怕江酌会相信。现在,他把阁主令牌给了她,这就是他的回答。无论流言真假,她若要,便给她。

    众人纷纷看向她,这个女子五官平平,一步步走来,却自带气场。正前方乌木椅上,如玉的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眉眼含笑,仿佛面对的,是个倾倒众生的绝世佳人。

    她高贵自信,天之骄女,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让冷莹心中不平。

    “我是该称呼你老板娘,还是该叫你金玉郡主?”她冷哼了一声,“江湖险恶,不是你这样的金枝玉叶该来的地方。”

    “该不该来,我都已经来了。我今日方知,所谓江湖险恶,其实源于人心险恶,”阮筱朦笑看她一眼,“有些人看着超凡出尘,其实,知人知面不知心。”

    厅内一片议论纷纷,有人说,传言中的金玉郡主倾国倾城,而眼前女子样貌普通,别是认错人了?也有人说,就算她真是郡主又如何,人在江湖,谁武功高就服谁,她不可能比冷门主还厉害。

    冷芸半天没说话,这会儿禁不住对着阮筱朦叫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跑来,莫非是来找死的么!”

    “那倒不是,”阮筱朦笑嘻嘻地从冷莹面上扫过,“既有人厚颜无耻敢来逼婚,难道,就不许本郡主来抢亲么?”

    苏亭之抚额蹙眉,最受不了她这副腔调。为啥明明是个好人,非要装女流·氓?

    这话落在江酌耳中,倒似格外中听,他禁不住弯起唇角,带着惬意的春风,仿佛等待被“抢”的感觉还蛮受用。

    他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人却站起身,向她伸出另一只手。阮筱朦自然地将手交付在他的掌中,在他的身边站下。

    阮筱朦站到这儿才发现,阁主的乌木椅略前方的顶上镶着个半球形的镜子,大厅之内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行动表情一目了然。

    其实,江则一进来,就寻找机会给江酌打了手势。她就站在江则旁边,难怪江酌早就发现了她,一抬手扔得那么准。

    “……”她窘了。她悄悄做鬼脸的时候,他都看见了?

    第六十章 怕吗 想陪我一起死?

    “你怎么能把阁主令牌交给她!”

    方长老指着阮筱朦忿忿说道:“金玉郡主是先帝之女, 当年,王爷与先帝有结拜之情,亲密无间, 本应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可是, 先帝坐稳了江山,便撤了江家兵权,咱们不得已才建立无影阁, 从此隐匿于江湖。现在,她有什么资格,来做无影阁的阁主?!”

    “既是亲密无间,江家掌管多少兵权, 我父皇应该很清楚。还有,方长老既然是跟随南阳王多年的旧部,应该在军中也曾露过脸。可是为何, 这么多人从军队编制中消失,父皇他却毫无察觉?”

    江酌接过阮筱朦的话:“从前,父亲也有过这样的疑虑,他怀疑事情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可惜, 他后来奉旨进京, 不仅没能问清楚原委,反而遭遇了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