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渐渐地少了,它们一个个掉落在火里,发出皮肉焦糊的味道,劈啪作响。那赤红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像死不瞑目的冤魂。

    当塔顶那团由鸟儿组成的“乌云”散开,阮筱朦隐约看见鸦青色的袍角,在风里火里,翩翩舞动。

    她顺着这个方向,踉跄着走了几步,绕着石柱转了个角度,她果然望见了楚蓦。

    楚蓦正用两只手挂在塔尖的一扇窗边,猎猎的风吹动他的衣服和头发,他像一只飘摇的雨燕。

    他扭过头来,快意张扬地笑着,在阮筱朦的记忆里,谨慎沉稳的楚蓦似乎从未这样笑过。

    他仰天笑了几声,说道:“这一局,我赢了!”

    正对楚蓦的山坡上,站着个人,他穿着阮岱崇的龙袍,却是楚瞻的脸。

    无比尊荣的明黄色,庄重威严的云海龙纹,可是,却映衬着他的脸色愈发灰败。

    楚瞻负手而立,孤独清冷的身影,他默默地看着楚蓦,又仿佛早已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苍穹的天际。

    “你赢了,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原本两军对阵,尚是输赢未定,眼下阵眼被毁,很快将是胜负立判。

    江酌未必能赢下这局,可是,楚蓦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楚蓦太熟悉他对阵的手法。青出于蓝,长江后浪,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我终于长成了你期待的样子,可是,你还是我儿时最崇拜的那个父亲吗?”

    石块簌簌下落,楚蓦就快要挂不住了。

    生死结局早在他自己的预料中,他敢来,就不怕死。然而,他依然心痛:“为什么,您会变成现在这样!”

    随着石块滚落,楚瞻的身体也跟着颤了颤,仿佛一瞬间苍老,脆弱得像一片凛冽寒冬里的枯叶。

    阵破了,他终将一败涂地。半生筹谋,犹如大梦一场。

    是他从小教导楚蓦,忠君爱国,文韬武略,正直无私,人如松柏。其实,那就是他自己内心向往的样子。

    曾几何时,他策马扬鞭,快意恩仇,誓取宁安;他想做个忠臣良将,做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他曾经妻贤子孝,也曾有结义兄弟们把酒言欢……

    然而,当他离皇城近了,离至高的权力近了,他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越来越贪婪。最后,他败给了自己的心魔。

    他表面上淡泊名利,一心向道,背地里,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身为袭族人,却为了野心,辜负了结发妻子,又毁掉了被他蒙蔽、对他生死相许的苏杏;他背弃了当年落日林中结拜的誓言,先帝和江淮死了,多少个无眠的午夜,他觉得自己更像流浪在人间的恶鬼……

    他终于,把儿子培养成了他少年初心里那般阳光磊落的人,而自己,却堕落成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原本这丑陋的一切,楚瞻都没打算让儿子知道。无论他用了什么手段,将这血淋淋的江山捧到楚蓦的面前,楚蓦只管接过去,干干净净地做个千古明君就好。

    然而,真相大白于天下,就像这不可阻挡的火势,再也不能被阴谋掩盖。从立场的决裂,到今日破阵赴死的决绝,他将永远、彻底地失去他唯一的、引以为傲的儿子。

    楚瞻突然泪目,这一刻,他不再是权倾天下的太傅大人,不再是隐藏在面具后的帝王。他愿匍匐在凡尘里,求上苍拯救他孩子的性命,而他,只是一个最平凡的父亲。

    “楚蓦,你当心,你千万别松手啊!”阮筱朦在下面扯着嗓子大叫,“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你想想怎么才能安全地下来,我……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

    楚蓦和阮筱朦到底谁更聪明?其实,楚蓦自己也想知道。阮筱朦是他心目中最聪明、最古灵精怪的女子,或许,她在某些方面比他更聪明。

    可她到了这个时候,怎么就成了个傻姑娘呢?此处已是绝境,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他警惕性高,刚刚在塔里没有被毒气熏死,接下来,摔死、被石头砸死,或者被火烧死……总之,楚蓦看不出自己还有什么机会能活下去。

    他死死扣在石头上的手指早就渗出了血,若以常人的臂力,早就挂不住了。好在阵眼已毁,他没什么遗憾了。

    楚蓦放弃了自救,只有阮筱朦还在傻乎乎地坚持,她不是看不明白眼下的形势,就像苏亭之说的,阵眼是最重要的地方,一定也最凶险。楚瞻绝不会放过进入阵眼的人,从靠近这里开始,就是步步杀机,再难突围。

    “我去叫人,叫人来救火……或者,找东西接着你,你能不能跳下来,跳得离火远一点……”

    楚瞻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阮筱朦,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和这位金玉郡主明里暗里也算斗过好几个回合,她今日这话说的,真是够蠢的。

    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楚蓦又不会飞,在中间没有支撑点的情况下,他不可能跳出这片火海。

    这一局,是楚瞻精心布下的,阵眼的设计更是狠绝。他机关算尽,奈何天意弄人,他最终将自己唯一的儿子,困在了死局里。

    不过,这话虽然是拉低了阮筱朦平时的智商,但楚瞻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柔软起来。

    这小女子狡猾,又软硬不吃,几回气得他牙痒,恨不能活剥了她。可是,啵啵即便在婚姻大事上选了江酌,但对朋友,却也是真的不错。

    就像,先帝虽然看起来对江淮更亲厚些,但其实,也从不曾在任何事上亏待过楚瞻。

    今日他败了,早在战败之前,他便已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楚蓦宁愿死,也不要他谋来的江山。

    “你省省吧。”楚蓦看着阮筱朦,一如她印象中的低眉浅笑,那笑容像和煦的春风,能让多少女子怦然心动。

    “你看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哪里还是那个张狂刁钻的金玉郡主?我是快死了,你又能比我多活几时?”他嘴角噙着一丝凄然,“我爹对先帝背弃了同生共死的誓言,现在,由我来还给你。我先走一步等着你,到了阴曹地府,我且帮你问问,那边的橘子酸不酸,那边的书,是不是也有异想天开的野史和外传……”

    阮筱朦听着直想哭,谁知道究竟有没有阴曹地府?就算有,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和楚蓦都死了,灵魂也未必去了同一处。

    楚蓦的话没说完,她的眼泪也还没有落下来,塔顶滚滚的碎石却抢先如天崩地裂般地落了下来,楚蓦挂着的那片石壁塌了。

    第八十一章 毒手 我若死了,会不会遇见……

    尘雾和浓烟搅在一起, 像红黑色的云。风起云涌,直冲天际,那一片天空亮了又暗, 在明灭中, 世界宛如重新归于洪荒里……

    阮筱朦眼睁睁地看着, 心情随着烟尘弥漫,跌入了无边的绝望。

    突然,她清明的眸子又亮了起来, 她凝视着被大火吞吐的半空中,那里有奇迹出现。

    一根藤条从旁边的山坡上荡了出来,耀眼的明黄划破滚滚的浓烟,以飞蛾扑火的姿态, 一头扎进了阵眼。

    阮筱朦瞬间懂了楚瞻的意图,他是要牺牲自己,换楚蓦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