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圈微红,几许动容,一滴晶莹泪珠滑落,仿佛透过这张已经长大了许多的面皮,看到当初那个不依不饶跟她要刺猬的胖娃娃。

    那个傻乎乎一门心思喊她作娘的孩子,他已经没了啊!

    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占据了身体时,该是一种何等的绝望和无助!

    阮临赋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指尖将她眼角的那一滴泪接下,映着日光细看,眼中有些异样,“皇婶婶哭了,可是朕不喜欢你哭,朕喜欢看你笑,看你生气的样子。”

    “赋儿乖……,皇婶婶不哭了!”凤乘鸾努力张大双眼,让剩下的泪光不会再落下,之后指尖碰了碰他胖嘟嘟的小脸,余光中,秋雨影默默颔首,似是诀别。

    他果然心有九窍,她只说了几句,他就懂了。

    待会儿分开,各自为战,不要回头。

    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通知父帅,沈星子没有死,沈星子现在是北辰的皇帝!

    ——

    雪中荒村,被身披银甲的卫兵团团围住。

    阮临赋就在茅屋前寻了个板凳坐了,身前是敏公公搬来的火盆。

    “皇婶婶,你快点啊,朕好冷。”

    他扯着脖子,撒娇地向屋里喊了一声。

    之后,敲了二郎腿,将手肘撑在膝头,指尖抵在额角,以一种孩童不该有的姿势,盯着眼前盆中的火苗,悠悠叹道:“哎,时间过得真是慢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可惜,他至少还要等上好多年。

    阮临赋将自己另一只小胖手,拿到面前翻看,无聊地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

    之后,深深叹了口气,“老敏。”

    “老奴在。”敏公公哈腰应了。

    阮临赋瞅瞅他,皱眉道:“算了,问你个废物也没用!”

    敏公公不明所以,只得扇了自己一巴掌,“皇上说的是,老奴是个废物!”

    阮临赋又扭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秋雨影,“秋将军,朕现在很正经地问你个问题。”

    秋雨影不明这个变态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皇上请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说啊!”

    他一个深谙此道的人,如何不知其中答案?

    他只是太无聊,太寂寞了,随口逗着这些人玩。

    整个北辰,都是跪在他脚下,任他蹂躏的奴才!

    唯一一个有趣的阮君庭,却又宁死都不肯好好陪他玩。

    凤乘鸾固然不错,但还是要哄着,留作他用,不能随便玩坏了。

    所以,退而求其次,这个姓秋的也算不错。

    “秋雨影,不如你以后就跟在朕身边吧,朕封你……,额,御前一品陪朕吃喝玩乐大将军,如何?”

    疯子!

    秋雨影心中暗骂,还未及开口应答,敏公公已凑上去,戳了他一下,“秋将军,皇上金口玉言,既然已经开口,你还不快谢恩?”

    就在他靠近秋雨影那一瞬间,凤乘鸾所在的茅屋里咕噜噜,一连串丢出来几个黑乎乎的铁蛋子。

    其中一只,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阮临赋面前的火盆里!

    雷火弹!

    秋雨影眼疾手快,伸手将敏公公抓了,挡在身前!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烟雾四起,血肉横飞!

    茅屋中一道人影,破窗而出,滚到秋雨影身边,混乱中与他做了一个手势。

    她向西,他向南,分头行事!

    秋雨影心领神会,高声道:“王妃,我带你杀出去,送你回南渊!”

    说着,背着一个人便从小院被炸破的豁口跃了出去!

    “给朕抓住他们两个!死生不论——!”

    身后,阮临赋尖细的幼子嗓音,疯魔一般地咆哮!

    秋雨影一向轻功甚佳,大批银甲卫苦苦追杀,一直在雪野中追了几十里路,方才将他团团围住。

    阮临赋骑马赶到,脸上尽是方才被雷火弹炸的黑灰,粉团子变成了煤球子,气急败坏,“枉费朕的一番苦心!把他们给朕剁成肉泥!”

    可这一声令下,他又舍不得凤乘鸾,“慢,女的留下!”

    “呵呵。皇上失察了,这儿,没有女人,死太监倒是有一个。”被围困在中央的秋雨影,将身上背着的人径直向阮临赋扔去!

    阮临赋身子一侧,将将避开,却见摔在地上的,是敏公公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当时暴怒,正要发作,见秋雨影又将几只黑球四散丢了开去!

    “护驾——!”银甲卫方才在村子里吃了一次亏,总算学乖了,立功的时候,岂能输给旁人,于是哗啦啦,全都向阮临赋围了上去!

    “笨蛋!兵不厌诈!给朕抓人!蠢货——!”阮临赋始终是个孩子身子,被围在中央,大声咆哮,可却兵荒马乱间,居然没人注意到他尖细的声音。

    直到那几个黑球一直没有动静,秋雨影早就没了踪迹,才有人上前去仔细查看,这一看,“启禀皇上,不是雷火弹,是冻硬了的马粪!”

    啊——!

    阮临赋气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给朕追!追上了就地弄死!弄死!”

    “喏——!”

    大批银甲卫向南奔去!

    “回来!”阮临赋要气死了!他为什么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为什么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对他诡谲的心思心领神会啊!

    他小小身子,在马上撕心裂肺地咆哮,“要秋雨影有什么用,朕要你们去西边,截杀凤乘鸾!决不能让她进神山——!”

    ——

    西部蛮荒,黄沙万里,当空一轮皓月,正静静看着那骑白马,如流星划过夜色,直奔神山。

    凤乘鸾自从在摩天雪岭下脱身,便不顾一切,不眠不休一路向西。

    途中,马累得口吐白沫,前蹄一软,便向前栽了出去。

    每每如此,她就顺势从马上跃下,之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最近的部落,抢了马再继续策马狂奔!

    感谢阮君庭的血滋养了她的身体,自从摆脱掉相思忘,这些日不要命地奔波下来,她即便有孕在身,除了疲惫,也未见有何异常。

    “诺诺,你是用娘亲的身子、爹爹的血孕养的孩子,你一定要陪着娘亲,把爹爹追回来!”

    她凭着一口气,在苍茫大地上向西,再向西,渐渐地,远处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一道连绵不绝的山脉,如一道水墨,横亘在蛮荒之上,又如一道生死关隘,将太庸天水和九御分隔开来。

    与神山的影子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梅兰竹前往神山的队伍!

    那队伍,行进得并不慢,却因着中央簇拥着一乘巨大的轿撵而速度始终有限。

    轿撵被前后三十二个蛮人力士扛在肩头,里面被厚厚的锦帐遮得严严实实,四角各立了一名锦鳞卫,梅兰竹骑马在前,战铮峰则护卫在后。

    其他侍卫,皆为梅兰竹当初从九御带来的亲随,人数并不算多。

    而在最后面被残弓用鞭子驱赶,扛着数只巨大箱子前进的,则是从沿途西荒诸部抓来的奴隶。

    凤乘鸾小心翼翼跟在附近,既要防止被前面的高手发现,又要时刻提防后面的追兵赶来,终于在入夜后队伍歇息时,寻了机会,悄然靠近抬箱子的奴隶,挑了个个子最矮的下手。

    第二天,她便沾了稀疏的络腮胡子,穿了那小个子的破衣裳,混在队伍里,抬着箱子,缓慢前行。

    那箱子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每一只都要八人同时用力才能抬起。

    凤乘鸾的个子最小,抬起来就更加吃力。

    她只能屏住气息,小心前行,生怕一个闪失,害了腹中的孩子。

    现在,唯一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便是前面那乘如一座房子般大小的,锦帐飘摇,却被围得密不透风的轿撵。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见到他,不管他现在是何模样,如何被人控制,如何身不由己,她都要先见到他!

    可是,她现在混在奴隶之中,被与他远远隔开,不要说见,就连靠近那轿撵都是不可能,怎么办?

    若是等到过了神山,梅兰竹再也用不着这些苦力时,必定不会留下活口,她的时间,不多了!

    凤乘鸾脚下一歪,哎哟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原本八个人扛着箱子,已是十分吃力,此时少了个人,立时失了平衡,那口大箱子当即斜栽了下去,盖子哗啦一声开了!

    石头!

    为何只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