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样的长发,与黑袍融为一体,整个人如凭空从黑夜中走出来的一般。

    除了那双眼睛,一双深蓝色的魔瞳!

    “哎,还是来晚了一步。你今天说的啊,实在是太多了,真讨厌!”

    是冰凉如水,漫不经心的声音。

    温卿墨将掌心还在跳动的一颗血淋淋的心脏送到眼前瞧了瞧,随手扔掉,又用带血的手指,掰开梅兰竹的嘴,从牙缝中准确地找到那只暗藏的小哨子,抠了下来。

    他用死人的衣裳擦了擦手和哨子,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瓶儿,滴了两滴清水一样的液体在哨子上,反复擦拭,之后又寻了壶茶水,彻底清洗,直到确认真的干净了,才送到嘴边,皱了皱眉,无奈摇头叹道:“真是恶心啊!”

    滴——!

    一片死寂的梅府中,尸横遍地,凄厉哨声响起。

    之前被凤乘鸾一念之仁留了活口的府中老小,此时早就一个个被掏了心,拧了脖子,或是直接撕成两半,七零八落地倒在血泊之中。

    府中地下暗室里,许多天火遗骸碎块,被整齐摆成井字,每一个井格之间,都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所有身影整齐排列,有百人之多。

    哨声过后,静谧之中便接连不断有骨骼久未活动的响声,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一双双幽蓝色的眼睛,缓缓张开,齐刷刷循着哨声,望向头顶。

    魔化武士!

    ——

    凤乘鸾带人从梅兰竹府中出来,便一路匆匆向运河边赶去。

    西门错追着问:“尊主,那老头儿刚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吓唬人的胡话罢了。”

    凤乘鸾心思有些乱。

    梅兰竹当时说完那番话,离她只有咫尺间的距离,她甚至看得见他那一嘴黄牙,和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

    她当时若是真的要他的命,只怕这老头子狗急跳墙,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对付。

    而且,他说的那句话,令她全身不住地寒颤,至今都通体冰凉,缓不过来。

    阮君庭体内的相思忘,没有根除!

    而且,据梅兰竹推断,那余毒之中,应该还藏了后手。

    所以,她留他一条老命,也是为了在一切大定之后,再仔细替阮君庭参详一番,希望能将余毒彻底清了,免除后患。

    一行人还未抵达事先安排好的地点,就见前面有锦鳞卫候着。

    凤乘鸾又是浑身一紧,“出了什么事?”

    那锦鳞卫却笑道:“好事。凤魇公子快准备一下,君上和少君今晚要见您。”

    “……!”

    他带着孩子来?

    那便是同意千阙与她相认了?

    凤乘鸾忽然间就慌了!

    怎么办?

    “快!快!”

    西门错茫然,“快什么啊?”

    啪!

    凤乘鸾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快叫人准备着,老子要梳妆!”

    她赶回迷罗坊时,冷翠和诗听已经在码头候着,一进屋就将人七手八脚地脱干净,按进浴斛中,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什么时辰了?我可能迟了!他们今晚就来,怎么不早说!”凤乘鸾匆匆浣洗,又将贴近诗听,抬起手臂,“再帮我闻闻,有没有汗味,血味或者铁锈味什么的?”

    诗听便哄着她,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眉头一皱。

    “怎么?有?那我再洗洗!”凤乘鸾说着,就要把刚穿上的衣裳脱了。

    “哎呀,好了好了!逗你呢,”诗听赶紧将她捞回来抱住,“我家小姐,香死了,香得让人神魂颠倒,泥足深陷,欲罢不能!”

    凤乘鸾却像个要头一次上轿的姑娘般,脸居然还有些薄红,“你胡闹什么,我是怕吓着阙儿。”

    冷翠也笑吟吟道:“知道了,知道了,可千万别吓着‘他’!”

    诗听也跟着起哄,“对啊,千万别吓着‘他’!”

    “你们两个!被我惯得要上天!”凤乘鸾手忙脚乱将摆成一排的几十套衣裳,一一摊开,逐个在身上比量。

    这个颜色太暗。

    那个显得太嫩。

    这个不够温柔。

    那个太过庄重。

    最后,她指尖终于停在一套杏色七重软烟罗上。

    “就这个吧。”冷翠站在她旁边,姨母笑,“这个好。”

    诗听也跟着点头,“我记得那个‘他’以前就好这一口,小姐越是软,他就越爱欺负那种。”

    凤乘鸾回头狠狠瞪她一眼,之后转过头来,又暗笑。

    “就这个吧。”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像个女子一样活了?

    这种日子,总算就要过去了。

    她满心期待。

    “糯糯呢?准备好了吗?”

    冷翠道:“放心吧,老爷子亲手给她梳丸子,说是一定要比那个‘他’梳的好。”

    “坊间都知会了吧?”

    诗听道:“安啦,三爷今晚要撩那个‘他’,大家伙儿都懂了,保证兴风作浪,哦,不对,是推波助澜!”

    “……”

    ——

    等到天边残阳渐渐沉入水中时,便有一艘低调奢华的画舫,划过水面最后的金辉,缓缓而来。

    阮君庭立在甲板上,一袭雪白的衣袍轻如蝉翼,与银发一道,在水面的东风间飞扬,如一颗坠落入凡间的星辰。

    “父君,我们去哪儿?”千阙将软软的小手,送进他的掌心。

    他便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握住,望向前方水面。

    日色渐沉,过了那道高高的石墙,便是迷罗坊的地界。

    那里面,是低矮参差的民宅,与昊都其他街坊截然不同,但是今日,前面河岸沿途,都被人挂了一串串红色的灯笼,替他们父子引路,去见那个“她”。

    画舫沿着河道前行,又拐了个弯,前方,便有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出现在视线中。

    半轮倦了的夕阳,正从船篷上悄悄落下,洒得小船满是金辉,就如今夜,它要眠在其中一般。

    “千阙,娘亲来了。”阮君庭轻轻握了握千阙的手。

    千阙便踮起脚,张大了眼睛,满是期待。

    阮君庭映着最后的日光,整齐的睫毛也微微垂了垂,遮了眼底。

    他每日都见她,却像日日不得见一般想念。

    想念她不知死活的泼皮流氓,想念她气得人肺疼的欺君犯上,想念她为他浴血归来的狼狈不堪,也想念她眼中那用嬉皮笑脸强行掩饰的委屈和悲伤。

    等画舫追上乌篷小船,便与之缓缓并行。

    阮君庭轻轻一跃,如一片洁白的鸿毛样,飘飘然落在了小船上。

    “我来了。”君皇平平淡淡一句话,从未说与过旁人,此时如寻常人家的公子,要相会他心中佳人,听得船舱里的人,霎时间两眼婆娑。

    他伸手想掀起船篷的布帘,却冷不防里面同时伸出一只素手,将他的手反握了,之后,用力一拽!

    便将整个人给拽了进去!

    画舫上等着的千阙,见此情景,吓得倒抽一口气。

    不得了了,父君被那乌篷船给“吃”了!

    “爹!”他站在画舫边失声脱口而出。

    便听见小船里有女子温柔回应一声,“阙儿!”

    接着,布帘掀起,凤乘鸾猫着腰,一手提着柔软如烟的罗裙,从里面钻了出来。

    “凤……凤叔叔……?”千阙一眼认出了她。

    “阙儿,跳下来,不怕!”凤乘鸾仰头笑,伸出双臂。

    孩子见她现在的模样,惊呆了,小嘴儿张成方形,合都合不拢。

    凤叔叔换成女子的模样可真是好看得飞起来!

    平日里束在脑后的长长马尾,今日盘了温柔的低低的发髻。

    平时冠在头顶的金发冠,今日换了长长的簪子,坠了垂落在肩头的步摇。

    平日里高来高去,打架杀人的鸾服,今天换了软软的裙子,如一朵云彩,将她簇拥起来。

    要不是额角那一簇花纹,让他确定无疑,眼下见了,必定是不敢相认的。

    那还是凤叔叔吗?

    分明就是云彩里来的仙女!

    一大一小两条船同速并行,凤乘鸾还张开双臂等着他。

    “千阙,来,看看谁在里面等着你!”她鼓励他。

    千阙便是两眼一亮,“糯糯她也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乌篷船的小窗,被一只小手推开一条缝,里面,阮诺诺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你快来呀!娘亲——抱着你,不怕!”

    “娘亲!”千阙低低默念了一声,一步踏上船舷,张开两只小手,闭上两眼,嘴上带着合不拢的笑,便从高高的画舫上一头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