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放下心了,开开心心地去做最后一道题。

    陈文强把军大衣穿身上,靠到暖气跟前,眯着笑眼看闺女做卷纸。这孩子也是的了,要是昨天就把这月考预备成绩拿出来,是不是自己和她妈妈这两天也不会看着她上火了。

    李敏见父女俩一个做题一个看做题,便轻声说:“我去楼下查房。”

    陈文强点点头,然后他跟着李敏出了主任办公室。

    “老师,你有事儿?”李敏除了办公室停下来脚步。

    “那个电话分机你确定不装?”陈文强探究的神色,一点儿也没遮掩。

    李敏肯定地点点头。

    “不装。”

    陈文强略皱了下眉头问:“为什么?不够钱?”

    走廊里只有他们师生俩人,李敏笑着半真半假地回答:“我等着神经外科从十二楼独立出去啊。老师,你说我到时候做个副主任可以不?那样我是不是能省下1千块的安装费。”

    见陈文强没有不悦,李敏就继续说:“主要是我现在也不回家住,每个月还要交12块钱的电话费,这钱我觉得太浪费了。然后下半年我又得去上课,一年多不用的,所以就想以后再说了。”

    李敏的小算盘扒拉得啪啪响,陈文强好笑之余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于是他摆摆手让李敏去查房,自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思考起李敏提议的可能性。

    要是妇儿中心今年能建好,将会腾出来四层病房。骨科因为有创伤外科存在,他们没可能扩张;普外只能再吃下一层;五官科与皮肤联合最多会吃下一层。

    看心胸外科这大半年的发展趋势,撤掉八人间的大病房,石主任立即就能独立占用整层病房了。那么,有空楼层了,不管神经外科愿意不愿意,都得从心胸外科联合病房剥离出去。

    或许这还真是立科的机会?

    陈文强仔细计算着神经外科患者每周 每月的平均手术量。如果采取单人间和俩人间的混合安排,自然可以占用整个楼层。等患者慢慢增加了,再恢复四人间?

    人手嘛,今年得适当地添加两个。

    陈文强不甘心在神经外科收进来笨手笨脚 没什么培养前途的人。于是在是添能定科的 还是只要轮转的外科大夫之间,他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剩下的就是要仔细核算一下神经外科的收入,能不能支撑起来整个科室了……

    说起安装电话的事儿,源于省院这次的大规模电话扩容。那次陈文强从张正杰那儿得知 每层楼都有几个房间预留了电话接驳口后,他就找了傅院长要这十七层住院大楼的图纸看,又去找电话班的人做核实。调查清楚张正杰所言非虚,他在院务会上力主把各科主任办公室和大夫值班室都安装电话分机。

    主机容量本来就是包含了这些的。

    但这次的大规模电话扩容,涉及到省院要在电话班增加值班人员。没有定编的名额,就只能先招收临时工,随之而来的每月工资等支出,对省院来说也是不大不小的一个缺口,没那么多的资金填补……于是经过章主任的精密计算后,将这次扩容普及到了中级职称的医护人员和后勤的科级干部。

    需要交纳2000元的初装费,以及每月12元的电话费。省院分机之间互打不再收费,外线按实际使用缴费。

    不够条件也想安装电话,那就要交3000元的初装费。

    主持这事儿的院办章主任,开始还以为没有多少人会愿意交这两千块呢。出乎他的意料,只有集资楼住在三室一厅户型里的那几户没申请——六户中的五户中级职称者,明确表示不装。

    没钱!

    剩下的那个初级职称的严虹,她已经委托了石主任申请电信直装电话,正在排队等着呢。一见有了医院这么便宜的,她立即撤了申请改装省院的分机——挂在潘志这个主治医师的名下。

    李敏坚持不肯装。

    严虹劝说了她一次,也就不再劝了。她接受了李敏的囊中羞涩 不肯才还清自己给她垫的那个高额债卷的欠额 然后马上又举债的说法。

    “彩虹儿,我得控制自己一下了。这一年尽借钱过日子,我怕自己借成习惯 哪天失去控制 借多了还不起。不必要的东西,我就缓缓了。像这个电话,7个月内我都用不着,就先不装了。”

    至于7个月之后,李敏心里的想法是:那时候可能要去医学院住校读书,装了电话也没机会用的。更深一层她没有对严虹说:一是父母家里没电话;二是穆杰那边自己打不进去,只能等穆杰打回来。

    装电话往哪儿打?

    不装!

    石主任劝李敏安装:“等你不做住院总了,家里没有电话多不方便。跟着大伙一起装了,省得以后又要单独找电话班搭人情的。”

    李主任开玩笑:“她要跟老陈学,等着当了院长装免费的电话呢。”

    李敏刚才回答陈文强的问话,说是等做神经外科副主任,也是有李主任的话垫底。

    这个星期天是张正杰值白班。他见快下班的时候李敏过来查房,笑着打趣她道:“小李,你行啊!我看陈院长替你当了一天的住院总了,你这替班找的人可厉害啊。”

    李敏笑着说:“主任,要不是你值白班,我就找你替班了。那个咱们科这两天收没收新患者啊?”李敏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往住院一览表那儿去看。

    张正杰对李敏把十一楼还当作自己的科室看,这样的认同感让他心里很舒服。“昨晚收了仨,俩个是骨折的,王主任夜班都做了处理。剩下的那个阑尾炎,当时也做了切除术。

    今天白天这俩,一个是骶骨骨折,躺在那儿观察了。另一个是股骨骨折。这个股骨骨折做了牵引,你有空多注意点儿。这个,唉,以后再说手术的事儿。”

    “好。我明白。”李敏扫视一遍住院患者一览表,对十一楼这两天新入院的患者有了底。创伤外科在非正常的工作日 收进来这样的住院患者数,在大冬天的是很正常的。她看看办公室里除了张正杰带着的小曹 就是他带着的实习生,便自己去查房了。

    把重症和新住院的患者查了一圈下来,她才明白张正杰为什么说起那个股骨颈骨折的患者面带异色了。

    这是个67岁的老爷子。年龄不重要,她刚才在住院患者一览表那儿看过了。重要的是他的职业和经济有关联,还影响到治疗了。李敏看了他自己保存的x光片子后,认为不应该是简单的牵引,而是应该立即行内固定术。

    但是老人的职业衍生出来最可能的问题——他没钱做手术。

    身上的穿着和味道,都带着明显的 捡破烂的痕迹。职业标志太明显了,李敏不用张嘴去问他做什么工作的。

    围在床边伺候他的老太太,似乎比老头略微干净了那么一点点。但她身上的旧棉袄,还是脏得看不出蓝灰色底调的 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李敏已经有几年没看到穿带补丁衣服的人了。

    她再看老太太的手 还有手里拿着的自家蒸的两合面馒头,破旧的铝饭盒里装着的 已经凉透的酸菜,上面结了一些白色的猪油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