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略眯着眼睛看老太太,摆弄着手里的眼镜说:“通常要三个月到六个月不等,个别会更长的时间。大娘,他这样的治疗,瘸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为啥?”

    李敏放下眼镜,两只手比划道:“比如这是股骨头,骨折的位置在股骨颈。人的大腿肌肉是很有劲儿的。骨折后,断裂的骨头在肌肉的牵拉下改变了位置。现在这个治疗是要把重叠错开的骨头拽回去,完全对上了,长好才不会瘸。这个你听明白没?”

    老太太直点头。

    “那闺女,能不能多用点劲儿拉啊?”

    李敏立即摇头:“不行。那会给他的伤腿造成更大的损害。你别看他现在挺平静的,那是因为张主任今天给你家老头用了止疼药和肌松药。

    我估计他后半夜会疼得睡不好。

    而且,大娘,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么牵引下去,最后等能出院的时候计算总费用,其实与做手术,就是对他最好的那个治疗方案比较起来,花的钱很可能是差不多的。

    这个手术呢,就是做一个内固定术。在麻醉的状态下,让他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然后把一根克氏针穿在断了的骨头里,眼睛看着把错位的骨头纠正回去正常的位置,不仅是对好了 连接起来了,主要是骨头能够按着正常的位置长上。

    这样接起来的骨头,他以后瘸的可能性才小。

    如果他恢复的很顺利,就是回家过年赶不及,回家过正月十五完全有可能。”

    “那,那个什么针留在骨头里不扎人吗?那以后还怎么走路了?”老太太着急地问。

    “不影响走路的。等骨头完全长好了,一年半年以后,在屁股那儿切个小口,就这么大就可以。打个局麻把克氏针拽出来就可以了。”李敏看着老太太如释重负的表情,赶紧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取克氏针也得到医院来。不能自己在家弄的。不然感染了,就直接是骨髓炎。骨髓炎会要命的。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闺女,你说我老头是必须得做手术了?”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再度向李敏求证,那认真的 充满信赖的身体语言,让李敏不得不戴上眼镜。

    “大娘,你来问我就是相信我才来的,是不?他这种情况必须得手术治疗的。明天,你去找张主任 跟他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让他帮你出个证明。然后你拿这个证明,去你家在的街道办事处,去申请个困难补助,那样会减免一部分手术费的。”

    李敏想起俩老人那顿晚饭,还有老太太说的中午热饭菜被嫌弃了……她都不敢开口问老人儿女。万一人家是无儿无女的呢。自己这时候问这个,不是雪上加霜了。

    老太太听李敏说完这些话以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去解裤腰带。这动作让李敏诧异极了。“大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老太太把裤腰带解了下来,递给李敏说:“闺女,你帮我把这个死结打开。”

    半旧的深灰色的涤卡布裤腰带,宽一寸多,却有一串距离不等的好几个死结。李敏不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但她看那结太结实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认真地帮老太太去解。这裤带并不像老太太外面穿着的那件脏兮兮的旧棉袄,带着老人体温的裤腰带是干净的。

    李敏费力地把那个死结打开,嘴里说着劝慰老太太的话:“张主任那人挺好的,也挺讲义气的。你把自己的难处说给他,他会斟酌着帮你出证明的。”

    “闺女,你说的这些,老太太我都懂。但我也不能撇下老头回家去申请困难补助的。好几百里地呢。”老太太俩手紧紧地握着腰带,眼睛盯住李敏问:“闺女,他必须要做手术吗?”

    李敏肯定地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胸牌对老太太说:“这是我的名字,你识字吧?”

    老太太点头。

    “你看,我这写着外科主治医师。我跟你说我不是骨科大夫,我的专业是神经外科。”李敏敲敲自己的脑袋,接着说:“我主要是治脑袋里面需要做手术的病。但是骨科的事儿,我虽然基本不上骨科的手术,但怎么治我是不会弄错的。

    我跟你说去年我们外科业务考试,我考了两次第一。他这个骨折怎么治最好,我不骗你。他采取手术内固定是最适合的。你要不信的话,你拿他的片子去医大的附属医院,你挂个骨科门诊号,挂主治医的就可以,让他们看看片子。”

    “闺女,我没有不信你。刚才那个护士还说了你是先进工作者,是党员。我信你。”老太太抹了一下眼角说:“是我和老头的命不好。我们俩吃一辈子的苦,加起来生养了七个孩子,四儿三女啊,到老了一个也靠不上。还得舍家弃业地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靠捡破烂过活。唉,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修来了这么一群讨债的。”

    七个孩子,四儿三女,老头老太太还要捡破烂活命……李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说:“你可以找他们的单位,让单位出面与你儿女谈话,一家出几百块钱也就把这手术做了。”

    “不用啦不用。老太太我啊,还攒了一点儿棺材本。现在也都不给用棺材了,拿来给老头做手术吧。”

    李敏闷头使劲,指甲扣得生疼,可是那结太结实了。真不是指甲能承担得了的。李敏掏出钥匙开始鼓捣那个结。

    “我这辈子也是命苦。我第一回 嫁的人吧,生个老大是小子。才高兴了一年,他将将会扶着炕沿走了,老二还在肚子里呢,孩子爹就被抓壮丁了。

    然后就没信了。

    然后分田了。可我自己带着俩孩子也没法种地,就经人说和嫁给了现在的我家这老头。他家的老三那时候才落地没几天。他前面的那个媳妇是生孩子难产了,丢下个小猫崽子一样的闺女。唉。哭起来真像猫叫似的。”

    老太太再度擦拭眼角。李敏很同情地看看她,掏出一块干净的小纱布递过去。老太太接了纱布继续诉苦 哭诉。

    “后来我又生了一儿一女。家里就他一个上班的人,这些前一窝后一伙的孩子,最大的跟最小的只差了不到八岁。每天想喂饱他们都难。为了吃饱饭啊,这些孩子就没少打架。等后来要下乡了,谁都不想下乡去当农民,那五个大的差点儿没打出人命来。最后我们也是没法啊,干脆就一个不留都下乡去吧。”

    老太太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老六是个小闺女,那些年她喝粥都抢不到洗碗水,弄得她的身子骨比她俩姐姐还不好。又不像老小子老头常抱着塞点儿吃的。

    偏赶上了老头儿他们厂退休可以交班顶替。

    我也是怕她在农村最后饿死了。她瘦得连锄头都拿不起来,干一年都挣不出来领口粮的公分。年年要家里给钱买口粮。我就做主让她回城接了他爸爸的班。

    然后那六个畜生啊,回来把家里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拿不走的也都砸了。年年得空儿回城的,不是这个闹就是那个作……”

    老太太伤心地嘟囔着,看着李敏用钥匙把那裤带结弄松了点儿。“都是来讨债的!他们怎么就要完全都一样,才叫做一碗水端平呢。那老六是他们的妹妹,和老头带的那仨是一个爹的血脉,和我生的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他们怎么就不可怜她呢。”

    李敏手指加劲,这老太太说的内容她太难接受了。

    “可怜老六也是个没福的。算命的说她身子骨太弱,不适合离开家门。可她就偏要嫁人,唉。到底走了她大娘的老路……”

    老太太抹着眼睛哽咽起来。“我那老六啊,最是会心疼人的。从小就跟在我腿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她睡着了我都要摸摸她还出气不的。可就是这么个贴心的小闺女,老天也不给我留着。”

    李敏专心与那个裤带结作战,噢,终于打开了。她把裤袋递还给老太太,不过她一直觉得手里握着的 这涤卡布料的裤带有些奇怪。

    老太太慢慢从裤腰带里扣出一卷钱。揉得快烂乎的粉红币,攥在老太太粗粝的手指上,就那么直接伸到了李敏跟前。

    李敏赶紧摆手说:“大娘,钱你别给我,住院交钱得去住院部的收费处。”

    “我知道知道。这个给你你收着。你是个好闺女,心善,素不相识的,你看我们老俩吃凉酸菜冷馒头都不忍心。所以我信得着你,你帮我拿这钱去打点做手术的大夫,好不好?”

    “不好!”脱口而出。说出来此话后,李敏跟着坚决地 坚定地摇头。“大娘,你辛辛苦苦捡破烂攒下的这点儿钱,你拿去交手术费 住院费……你拿去买点儿好吃的,给你家大爷好好养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