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牢饭?你们当警察的怎么不管管这科里的大夫?他们偷走了我的肾!我的肾啊!”男人说着哀嚎起来,女人扶着他也开始哭起来。

    “偷你的肾?”一个警察很不解地问:“怎么偷?偷了干什么?能卖钱?”

    那男人更激动了,他身后的一个男人说:“可不是能卖钱嘛!一个肾脏在国外 在香港值老鼻子钱了。够咱们在老家盖几栋小楼的。”

    “哗”……走廊里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激动起来了。

    “几栋小楼哎,那还不得个几十万了?”

    “一个肾值这么多钱?老子听说一个人有两肾,那老子不是每天揣了百八十万的在街上逛啦?”

    “那咱们也是有钱人啊。”

    “都瞎吵吵什么!国家法律禁止买卖人口,当然也禁止买卖人体的任何部分。是不是都想去拘留所过年啊?啊!我给你们开证明。过来报名了。”

    如雷轰鸣的断喝响起,走廊里的喧嚣立即消失了。

    “那你们来医院砸门玻璃就能找回肾了?不对,你有什么证据说这科的大夫偷你肾了?”问话的人显然是这几个警察中的头。

    “我去年八月在他们科做的手术,来的时候还有俩肾呢,上个月检查就少了一个,我就做过那一回的手术,不是他们偷走了,是哪儿去了?就是那个女大夫,李大夫,她也参与了。她就在屋里,你们警察抓她拷问就知道了。”

    “哇”,走廊里消失的议论声再度响起来。

    “那李大夫,就那姑娘偷肾卖?”

    “她可真厉害啊。这都敢偷?!”

    “听说她有三室一厅房子呢,是不是卖肾赚的钱?”

    警察比较懵。这些年偷什么的都有,还真就没接手过大夫偷患者肾卖钱的事儿。而且人“失主”还指明参与的“盗窃者”有谁了。

    那领头的警察走进办公室,敲敲间隔门问:“李大夫,在不在?你听着没有?”

    “我在。我才没偷。”李敏气得大声地叫起来:“谁偷你的肾脏啦?我告诉你诽谤罪也要坐牢的。”

    她的声音响亮,吓得那小护士紧紧地拽住小翟的衣袖。

    “这事儿你不拿出证据来,我绝对和你没完!省院也不会放过你的,不信你就走着瞧。咱们到法庭上见。”

    站在门口的警察更懵了。李敏他见过几次,看起来是个飒棱痛快 但很讲道理的人。现在就这么隔着门跟患者吵起来了,还是这么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那应该是没干偷肾这档子事儿。

    “我肾没了”

    “你肾没了就说是我偷的啊?啊?给哪个患者做手术,上台的大夫 麻醉 护士加起来也要五六个甚至更多的人,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我偷你的肾?你当别人都眼瞎吗?你叫什么名?什么时候做的手术?诊断是什么?”

    李敏隔着门声音越来越大,气势也来越凶。咄咄逼人的追问,让走廊的人听着都觉得道理在她那边了。

    没做亏心事儿的人,理直气壮的比较多。但是这几个人要是没证据,能一开始就过来砸门吗?

    “你出来说话。”外面的那几个人开始提要求了。

    “你们连公共财物都可以破坏,我敢出去吗?你们谁能保证我人身安全不受到威胁?我上回可差点儿被到医院闹事儿的人扎成截瘫呢。”

    上回,那还是前年的事儿呢。今天出警的警察有经手的人,见状也就不要求李敏出来了。李敏嗓门大,别说这屋里的,走廊的都能听清楚。

    这样也好,隔着门吵嚷,两方都安全。

    不知道外面都有谁,李敏可不敢出去。两下就这么僵持住了。但李敏知道警察来了,隔着门她的胆气可不弱。她一直在追问对方要出院小结,要患者报上名字和诊断。闹哄哄中,有呼叫铃响起来了。

    是住院患者有事儿了!

    小翟赶紧凑近门说:“你们退出办公室,患者有按求救铃了。赶紧的。”

    那几个人哪里肯退走,但架不住进来的警察和保安人多势众的拉扯,很快被拽出了护士办公室。屋子里的仨姑娘赶紧挪开办公桌,小翟冲出去见是5病室的铃声响了,就说:“应该是滴流输完了,我去看看。”

    李敏跟到走廊,见那五男一女被控制住了,她便走过去。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不怎么会写字的女人。她忍不住刻薄地嘲讽那女人:“哎呀,是你啊!你现在能写好自己的名字了?不是夏天来求救命的时候了?”

    那女人扭脸不搭理李敏。

    “怎么你对象活着走出医院了,你就来砸我们十二楼来了?你挺明白的啊!当初十一楼十二楼还没有分科,你们怎么不去十一楼呢?”

    女人继续低头扭脸。

    “你再扭,小心折断了颈椎啦。那可要高位截瘫的。”李敏忍不住刺那女人。“什么人啊,求人救命时一番嘴脸恨不能下跪的,转脸人救过来了,就跑医院来砸。你还记得他那手术做了快一天不?”

    她男人却对李敏说:“李大夫,你是救了我的命,但是你不该偷我的肾。我现在干啥活都没劲儿,整个就废人一个了。”

    “打住。你说谁偷了你的肾?我告诉你,当时给你做手术的人,麻醉科有俩主任和一个大夫参加;手术室有三 四个护士;胸外科和普外科的大夫,还有实习学生加起来有十一 二个呢,手术记录上我有写,手术室 麻醉科的记录也有写,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多眼睛看着,偷肾?你见过在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做贼的吗?”

    “可我上个月去做检查,我的右肾不见了。我就在你们这儿做过那一次手术啊。”男人哽咽着哭起来:“我家里还有俩孩子啊,我,我这个样子,我拿什么养活孩子啊。呜呜呜……”

    男人悲怆的哭声是很有渲染力的,这让人从骨子里升起对他的同情,也让围观的人将天平向他倾斜。他这样伤心到极致的哭诉,让李敏不知所措。她傻呆呆地看着这个昔日强壮得像头牛 如今萎弱得如同“痨病鬼”的孱弱男人,生生地将所有人的情绪和立场,拉到他那边去了。

    女人也陪着他哭起来。细细碎碎的哭声合着男人伤痛入骨的粗嚎,让李敏产生了片刻的恍惚——好像自己真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了。

    半晌之后,男人和女人的哭声弱了下去,渐渐细不可闻了,只有女人偶尔抽噎那么一两声。然后那四个男人开始上场了,那四个大男人破口大骂起什么黑心肝啊 偷肾啊等等等。

    连番被污蔑,李敏的心头之火控制不住地往上冒。她气得口不择言尖声叫道:“闭嘴!你们闭嘴。他当时来手术是什么情景?县医院束手无措 救不了他了。他自己都承认我救了他的命。我要他个破肾炒腰花啊!够不够我们一人吃一口的,啊?”

    她一句炒腰花 再一句够不够一人一口,霎那间让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李敏的家里,他爸妈 哥嫂 她弟弟和侄子,已经到她家里了。这些人先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该冷冻的塞冰箱里,中午要吃的放厨房,晚上要吃的放去北面的阳台。五个大人好一通的忙乎,然后就开始准备中午的团圆饭。

    吃饭的时间是早就在信里约定好的。一点钟李敏回来。

    “老三,你把这个给对门送去。”梁工看闲着没事儿逗阳阳玩的老儿子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