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好。”陈文强见张正杰查得仔细,非常满意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走。不用报病史了,李敏悄悄松了一口气。跟陈文强请假道:“老师,我上楼喝几口水就下来。”

    “去吧,不用下来了。”

    李敏走出病室,才往楼梯那边走了几步路,身后传来护士的喊叫:“李大夫,李大夫,那个2病室6床的患者不舒服。”

    2病室6床?是股骨颈骨折内固定术后 那个捡破烂的老头?才看过他的,没有什么不对的啊。但是患者家属那老太太在护士的身后出现了,虽然隔的距离远,但是她的惊慌失措不是假的。

    李敏赶紧往2病室去。

    不到半小时之前还见这患者与自己说“过年好”呢,但这一会儿的功夫,他躺在床上,气喘吁吁,额头遍布汗珠,口唇出现紫绀,神情让李敏觉得恐怖——这是典型的缺氧表现。要窒息!

    李敏赶紧按下床头的急救铃,另一只手旋开供氧设施,飞快地将透明的硅胶管套在患者的头上给他吸氧。然后掏出听诊器,也顾不上焐热听头了,扯开老头的前胸衣服听诊:满肺的哮鸣音。

    左肺这样,右肺也是这样!这患者的病史李敏是很清楚的,但她怕患者隐瞒病史,赶紧追问老太太一句:“他平时有没有哮喘病?你跟我说实话,我才好救人啊!”

    李敏的汗水滴了下来。

    护士进来了,她大声问老太太:“你按的铃?李大夫不是在这儿吗?”

    “推急救车来。上心电监护,快!”李敏的说话声都变了。刚才说多话后的喉咙干哑,现在一喊撕拉撕拉地疼。

    护士也发现床上的患者不对了,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边跑边喊:“张主任,2病室抢救。”

    老太太见李敏变色,她怕得发抖哽咽着说:“没有,他没有哮喘。我俩好好说着话呢,他就突然这样了。”

    李敏算下手术后的日期,难道是肺栓塞?没等她想明白呢,张正杰和陈文强等人闻声冲进来了,没走的护士长等人也推着心电监护 急救车进来了。

    “给icu和麻醉科打电话,让他们来人。”陈文强在场指挥,所有人立即安定下来,按着他的指示开始有条不紊的抢救工作。

    老太太拉着退后的李敏问:“闺女,他这是怎么啦?”

    张正杰回头替李敏回答:“术后卧床太久,考虑有肺栓塞发生。”他太了解这对老夫妻了,除了三顿饭,是舍不得花钱吃零食的,所以不存在误吸的可能。

    术前的肺片检查,也不支持有肺气肿;刚才李敏报告的双肺布满哮鸣音,也排出了气胸的可能;没有哮喘病史,那剩下的,那很可能就是肺栓塞了。

    骨科患者术后最可怕的并发症!

    心电监护上显示:心率142次分,呼吸35次分,血压190110hg,血氧饱和度仅仅是88。

    在场的人也都想到是肺栓塞!

    骨折的患者,很有可能当时在骨头的断裂处就有脂肪细胞游离;骨科术后的患者发生肺栓塞,除了上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可能是手术造成了脂肪细胞进入血管;再有就是卧床造成深静脉形成血栓的可能了。

    然后不论是脂肪细胞形成的栓子还是深静脉脱落的血栓,随着血液循环进入肺动脉。一旦堵住了肺动脉,患者就无法进行有效的的氧和,临床表现就是突发的急剧缺氧。

    但是放在这个患者身上,他术后已经十天了,非常可能是术后卧床这些天里,在下肢形成了深静脉血栓。这几天他开始离床,做轻微的活动……造成深静脉的血栓脱落。

    但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是发生了肺栓塞,真的就是九死一生了。因为人体的血液运行,要经过肺动脉进入肺泡进行气体交换,然后到左心室再进入到全身各处。

    如果肺动脉被血栓堵死了,不用2分钟,患者的心跳就会停止。哪怕现在推去手术室取栓,都来不及的——谁都知道肺栓塞完全堵死是不留取栓的余地……因为麻醉,需要时间;开胸,还是需要时间……

    患者突然间眼球上翻,大叫一声,晕死过去。但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急促。可这些变化的发生,从李敏进到2病室开始计算,时间没超过2分钟。

    心电监护仪上,患者的心率在下降,130次,120次,100次,90次……

    “肾上腺素。”陈文强喊得声音撕裂了。

    护士长的动作非常快,立即将手中准备好的肾上腺素推到患者的静脉里 才开通的液体通路。麻醉科姜大夫和icu的洪主任也来了。

    看样子是接了电话就跑过来的。

    李敏站在床尾不碍事的地方快速汇报抢救病史,还不等他们采取任何措施呢,患者的心率降为0了。

    大势已去。

    可在场的人谁甘心啊!icu的主任是陈文强从医大icu挖过来的,麻醉科过来的是姜大夫,他也是经验丰富主治医了。陈文强和张正杰让开位置,他俩立即接手抢救工作。张正杰看李敏站在床尾那儿记录,就对她大声吆喝:“你把老太太掺出去。”

    李敏赶紧动腾,连拉带拽地把老太太糊弄了出去。护士长也指挥护士抬进来两架屏风,展开后遮挡了两边患者的视线。

    “闺女,闺女,我老头没事儿吧?是不是他没事儿的?你说我信你的。”老太太揪着李敏的衣袖,那企望的眼神让李敏说不出来话。

    她该怎么跟老太太说啊!

    病室里的抢救仍在继续,半个多小时以后,张正杰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他沉痛的表情 不敢看老太太视线的眼神,让老太太下意识地抓紧了李敏的衣袖。

    “大娘,我们尽力了。你家大爷他去了。唉!”

    张正杰一拳砸到自己的掌心,以此发泄自己的懊丧和无力挽回患者生命的挫败感。疼痛让他咧嘴 也让他皱紧眉头快聚到一起了。

    老太太不敢置信地看看李敏 再看看张正杰,她重复了即便“走了,走了”,似乎在琢磨张正杰的“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突然甩开李敏的衣袖,以与她年龄不相符的速度往屋子里奔。亏得张正杰动作快,才一把拽住被甩得趔趄的李敏,然后一个箭步跨过去,险险拽住老太太的后背心,才免得左脚绊右脚的老太太摔倒 磕到脸。

    老太太跌倒了,但是距离地面没半尺处,扎撒着双手被张正杰提溜住了。人没有磕伤,但她的嚎啕哭声,在张正杰把她掺扶到死者的床前时,猛然爆发出来了。

    “老天啊,怎么就把你收走了啊!没了你让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苍老 暗哑的声音,混合了失去伴侣的孤独哀鸣,痛彻心底 悲恸到骨子里的哭喊声,让见多了生死的陈文强都扭过脸去。

    这老太太的一辈子太难了。

    她的以后更难了。

    护士长招呼人给太平间打电话,不管怎么说,得先把人装殓起来。等人完全僵硬了就不好换衣服了。

    李敏跟着陈文强 张正杰回去主任办公室,整个十一楼瞬间失去了过年的欢乐。

    哪一次面对死亡都没像这次这样让李敏感到难过。她甚至有隐隐的自责,如果不是自己去说服老太太,患者不选择做手术,是不是少了一半的肺栓塞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