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身体变冷,才让穆杰从这样的情绪里抬起头,他充血的眼睛看起来非常地骇人,神情像似要像一跃而起择人而噬的猛兽。淋浴间狭窄的空间 氤氲水汽的余雾,这完全陌生的地方,让他瞬间愣住了。

    晃晃脑袋 然后意识到自己是在哪儿,慢慢地冷静下来,脱口而出便是:操!

    穆杰爆了一句粗口,好像把心中的郁结吐出了。但他跟着就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这几个月一直帮着政委 各营教导员纾解心理,充分发挥前年那几个月所学的心理学知识。

    这天天绷着劲儿地去做别人的心理调适工作,一旦轻松下来,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个奶奶熊的模样。他暗啐了自己一口,把那块粉红的大浴巾裹在腰间开始清理浴室。

    进来时是什么样,离开时也是什么样,他暗晒李敏对卫生的要求。心说这哪是对小艳的卫生要求,写到信里,是敏敏对自己的隐性提醒了。

    只是干活啊,自己从来是不含糊的。军营的宿舍卫生,应该不会比手术室差的。

    整理好浴室,穆杰去主卧房床头柜里翻找出给自己预备的内衣 睡衣,这让他心里涌起一种非常满足的 难以说出来的幸福感。是那种敏敏认可了自己 且已把他的日常生活所需,当成是这房间里必不可少之事准备的自豪。

    拉开大衣柜,这回没有贴标签的地方,但他一眼就认定那蓝色男式棉袍是预备给自己的。裹着棉睡袍,他把昨天才换过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又把行李袋里来不及洗的 穿了好几天的衣服也都塞了进去。启动洗衣机后,他心里想如果现在得出门,自己只能是这一身了。

    穆杰回到主卧房,呈大字型地瘫在双人床上,理智告诉他这么睡觉 起来肯定会感冒的。他用理智与疲惫的身体对抗,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如鲤鱼打挺般从席梦思上弹起来,掀开床笠叠放在一边。然后从衣柜里抱出枕头和鸭绒被,埋身在轻柔温暖的鸭绒被里 在1米8 的大床上陷入了沉睡中 。

    吴冬也是被爆炸声惊醒的。跟着家里电话的通知,让父母亲和妻子相继离开。范主任出门前告诉他一会儿煮几个鸡蛋给小凤送去。

    所以在第一辆救护车尚未回到省院的时候,吴冬就已带着煮好的鸡蛋到了儿科。

    “是怎么回事儿?”吴冬把小凤拉到走廊询问。

    “不清楚。舒院长又给了电话通知,爸去前面急诊室了。科里现在是戚主任负责。我们都在科里待命。”

    吴冬点头,安抚冷小凤说:“你就在儿科呆着,别往前凑合啊。磕了碰了的,是给急诊抢救添麻烦。”

    “嗯。我懂。你把鸡蛋给爸妈送去。”

    “你先吃两个垫垫。”

    “吃不进去。”

    “小心饿着吴双了。”

    冷小凤接过鸡蛋,在窗台上磕了一下,把鸡蛋皮剥到吴冬摊开的掌心。吃完一个后,她晃晃脑袋:“噎得慌,不吃了。”

    吴冬给她白大衣兜里又塞了两个说:“什么时候饿了就先吃一个。我去药局那边看看。要是中午你不能回家吃饭 或者我来不及回来给你送饭,你就在科里买点儿什么吃。”

    “好。”冷小凤知道吴冬是要去给自己年前借钱的事儿收尾,她忍住愧疚说:“吴冬,我再不会随便做事儿了。以后遇事我会给你写信,要不我就先问问妈。”

    “嗯。吃一堑长一智。这事儿不怪你,那些人太精太狡诈了。你慢慢就能摸到这里面的门道了。去吧,你这时候不是挣表现的时候,万事以吴双的安全为第一考虑。”

    “嗯,我明白的。”

    冷小凤把吴冬送到电梯口,看着吴冬进了电梯,等电梯门阖上了,才慢慢往回走。

    吴冬去范主任的办公室。远远看着药剂科灯火通明。范主任已经把工作布置下去了,萧主任刚刚离开办公室往制剂室去。

    “二冬,你怎么过这儿来了?”范主任有点儿吃惊。

    “我给小凤送了几个鸡蛋。妈,你也吃两鸡蛋垫垫。”吴冬把装鸡蛋的口袋放到办公桌上,回身把手里的鸡蛋皮扔到垃圾桶里。

    “嗯。”范主任端起热水喝了几口,敲了一个鸡蛋剥皮。“你吃了早饭没有?”

    “吃了。小凤说我爸去了进诊室。”

    “是啊,舒院长通知各科主任都过去急诊那边,你别过去急诊室那边碍眼。”

    “嗯,我明白。”

    “你该过去就去吧,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把事情办好,我也就安心了。”

    吴冬立即安慰范主任:“妈,你放心,我会办好的。”

    范主任笑笑:“妈信得着你,这么点儿的小事儿,你当然能办好了。不过你千万别搭小客啊,你多走几步去站场那边做始发车,有个座位省得上早班的人挤人的。公交车大,安全。”

    “嗯。我知道小客抢道,最近弄出了不少交通事故。所以我就想给你们送完鸡蛋就过去。宁可早到中山大厦那边,大不了我在大堂坐一会儿。”吴冬很听话。

    范主任欣慰地笑笑,不论儿子和女儿,虽说考学不成,但是别的方面,还是不用自己多操心的。

    吴冬按年前母亲的计划,坐公交车去了中山路,他在中山大厦的大堂与前台服务员聊了近半个小时,才等到说话算的正主——租赁了两间客房做医药公司办事处的 办事处主任来上班了。

    “这个人就是他们办事处的主任。”

    吴冬道谢后立即尾随他上楼。

    ……

    等日上三竿时,吴冬脚步轻松地走出这家四星级的酒店。他的怀里少了3000块钱,但是他拿到了盖有办事处公章的收据。

    开始他只拿到借冷小凤钱的医药代表请款的复印件,最后办事处主任在他莫测含义的笑容里,将尚未来得及做帐的请款单据原件也给了他。

    给你又如何——分分钟可以再补写一份做帐的。

    近午的阳光照在雪堆上,刚刚蒙上一层薄灰的雪堆,反射的日光也很刺眼。街上车水马龙,吴冬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等车,耳朵里充斥的全是今天早晨573化工厂爆炸的传闻。

    “知道不?死了十几个人了。炸得尸骨无存。好多受伤的人都送去医院了。”

    吴冬咧咧嘴,都炸得尸骨无存了,哪可能这么快就统计出来死了多少人。等他上了公交车,车上的乘客那怕互相不认识,也都在说这事儿。

    而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几十人了。

    吴冬下意识地歪歪嘴,懒得去与这些无脑之人辩驳 纠正他们的以讹传讹。但是车上的议论,又让他想假装睡着了都做不到。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中年妇女,口沫纷飞地大声嚷嚷个不停,极为夸张地描述着早晨巨响后的那个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