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脸色不佳,清凉殿中一片寂然,吴庸小心地上前添茶,趁机低声禀道:“陛下,四殿下前来问安,正在外殿候见。”

    云王洛临翩遇刺后,提前结束了禁足,一直过着闲散悠哉的日子。他本来就极受帝宠,加上不时入宫,父子关系倒是缓和不少。只是近来或许是听到一些风声,云王的脾气又上来了,虽然没直接提起江南的事,却开始时不时在君前找太子的麻烦。吴庸觉得,皇帝这会儿肯定不希望讨论和静王有关的话题。

    如他所想,天宜帝眉头先是略有舒展,跟着又皱了皱,将两封书信都折起放到一边,才道:“宣进来吧!”

    几天后,身在金陵的洛凭渊再次接到了圣旨,天宜帝只字未提靖羽卫在剿匪平乱中立下的功劳,对宁王本人严厉斥责:堂堂皇子竟而以御赐宝剑作为赌注,与江湖草莽争勇斗狠,委实轻率妄为、大失体面,以至御史台上本弹劾,有负朕赐剑之苦心。姑念五皇子年轻初犯,且有重任在身,责成罚俸半年,好生反省思过,若再有类似过失,定然重惩不饶。

    宁王还是头一次遭到正式的训诫,幸而皇帝应是考虑到他还要督办政事,不能出师未捷就威风扫地,因而传来的仍是密旨。他无奈领旨谢恩,心里明白御史参奏还在其次,真正原因肯定是这位父皇对自己替皇兄说话的态度感到不满了,故而寻个由头发作一番。

    按照静王的本意,密折的语气只需客观公允即可,不妨继续保持置身事外的超然,但洛凭渊还是没有掩藏自己的倾向。他在洛城时总是处处压抑,趁着现在天高皇帝远,忍不住就要有所表露。

    无论如何,对于由风起云涌转为风止浪静的武林局势,以及轰传一时的琅環内乱,重华宫方面能够传达出的最大不满也仅限于这一道圣旨而已。

    埋首公务的宁王聆听圣训后摸一摸鼻子,向传旨的使者表示了真诚的悔过自责之意,还有将功补过的决心,就转回身继续做事去了。

    洛凭渊忙得不可开交是有原因的,靖羽卫需要与琅環配合,为平乱收尾并展开后续,进一步追踪魏无泽的踪迹;更重要的是,早在五月初二,经过四十来天的行程,户部的官船终于停泊在了金陵城北的秣陵渡。金陵知府姚伯勤率三十余名属官接风,方圆数百里大小官员闻风而至,纷纷前来参见钦差,五皇子为了武林大会一连多日不露面也就罢了,如今乱局初定,再避而不见显然不合适。

    洛凭渊拒绝所有饮宴,不肯住世家名园,要求节俭务实。就像此前清理库银亏空、清点各地粮仓时阻力重重一样,他这趟来到江南,本就是要撕破脸得罪人的,没指望同地方官吏、大户士绅和乐融融。

    不过再怎样力求低调,一些繁文缛节也是省不掉的,继续住在怀壁庄已不合适,洛凭渊只得搬到驿馆,像初到江南的静王那样忙碌起来。

    户部行文早已到了,宁王于是按部就班,下令封存府县田亩簿册,限期地方户房重新丈量核实,汇总上报。

    他从户部带来一班得力人马,靖羽卫中也是人才济济,连日来已将金陵、杭州两府及治下二十余个县的情况基本摸清,因此督办起来又稳又准,七八日间已进入常轨。

    江南州府的官员怀着忐忑的心情赶来金陵,发现传说中年少得志、抄家如麻的宁王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盛气凌人,而是章法严谨、果断明睿,行事分寸得当。在利益攸关的官吏士族眼中,这样一位督办皇子显然比一味骄横专断的宗亲贵胄更难对付,但因而生出膺服投效念头的也不在少数,特别是三四十岁的年轻官吏。谁都知道太子被废只是时间问题,未来的储君眼看着脱不开四殿下与五殿下中的一位,若能把握机会给宁王留下干练有为的好印象,或许就是他日的通天之路。

    故而洛凭渊居住的驿馆内外常常坐满等候谒见的大小官员,由于人数太多,大事小情不断,他不得不把杨越借来帮忙,主要负责将无关人等挡回去。

    只有极少数心思特别灵敏的官员隐隐觉察到,理应春风得意,拥有世上一切令人羡慕优势的宁王殿下,似乎怀着很重的心事,情绪相当焦虑。

    洛凭渊的心情的确谈不上好,当然,不是因为被圣旨申斥了,也不全是青鸾的下落依旧渺茫,而是洛湮华又病了,而且病情比以往都要严重。

    作者的话:过渡之章,上周临时有些事情,所以更得慢,接下来会尽量快一些~

    第一百四十二章 章台杨柳

    从万剑山庄回来的最初两天,洛湮华除了略显疲惫,看起来一如平时,从容地整理头绪,将繁杂的收官事务交代给一众下属,然而第三天的后半夜,他突然发起高烧,整个人烫得犹如火炭,不过一个时辰就意识不清,谁也叫不醒。

    洛凭渊那时刚刚搬去了驿馆,等他得到消息奔回怀壁庄看视,静王已经病了三天,热度忽高忽低,水米难进,人始终没能清醒过来;而后随着月中十五的来临,简直雪上加霜,又是持续的高烧不退,时昏时醒。

    怀壁庄的两位大夫都是名医,面对这样凶险的状况却束手无策,若不是唐瑜已经比较熟悉静王的病情,又推迟了返回蜀中的行程,庄里上下只怕要六神无主。

    尽管之前经历过多次,洛凭渊从未见过皇兄病得如此虚弱,甚至透出几分不祥。他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处理完毕一天的公务,晚上骑马回到怀壁庄陪在病床边,用心地输入内力帮助调息周天,却像石沉大海,无法收到从前的效果。即使夜里短暂地恢复意识,洛湮华也没有足够的力气说话,他的眉间总是不自觉地蹙着,仿佛在抵受看不见的痛苦,伴随着止不住的一阵阵低咳。

    “没事,凭渊,你忙你的,”他努力说道,“我休息几天就好。”

    洛凭渊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相信皇兄口中的“没事”了。

    “江宗主上次宫中毒发,奚谷主和我都认为伤了元气,需要徐徐静养数月为宜。可大家都知道,他近来所思所做恰恰相反。”唐瑜品过脉象后,神色既凝重,又无奈,“中了碧海澄心,须得避免劳累伤神,尤忌情绪起伏、烦扰忧思,江宗主所有忌讳都犯了,怎能不出事?如今突然出现高热,说明体内寒邪转盛,早前服用的避尘珠和避水珠已无法调和,以至寒气侵蚀,体内的阳和之气反被逼迫于外,这样下去是非常危险的!在下医术有限,还是尽快请奚谷主前来。”

    他斟酌着写下一个方子:“必须从速退烧,我前段时间传信回家,让人捎来了几味药材,或能暂保一时。但最好的办法仍是尽早取得解药,否则其他疗法都是治标而不治本,拖得时间一久,恐怕要损及脏腑……”

    唐瑜的医术在年轻一辈中已是数一数二,听语气却像全无把握,洛凭渊没法不焦急忧心。每次在拂晓时分回到驿馆,他心头都笼罩着沉重的阴霾,以及有劲没处使的无力感。

    难怪魏无泽明明大败亏输,还能洋洋自得,为了将变乱的损失控制到最低,皇兄实在操劳过甚了。

    琅環已飞鸽传书,同时遣下属急赴梦仙谷,护送奚茗画尽快赶来金陵。但是碧海澄心的解药,却远比青鸾的去向更加缥缈难寻。

    尚在洛城时,洛凭渊曾经向梦仙谷主请教过,配置解药所缺少的那一味关键药材究竟是什么,怎样才能找到,奚茗画说那味异草叫做雪蔓青。

    雪蔓青存于传说,在为数寥寥的典籍记载中,是一种依附古木而生的藤蔓,色如青玉。由于成长所需吸收的天地精华太多,往往只有树龄超过八百年的参天大树方能供一株雪蔓青攀援而不至枯萎。它本性喜阳,但因为生长缓慢,从萌芽起每年仅能向上尺许,因此往往几百年间都处在树冠的浓荫遮蔽下,不见天日。待到有朝一日终于攀上树梢,雪蔓青还要在充裕的阳光下沐浴三到五百年,才得以开花,结出一到两枚椭圆形的果实,外皮上覆盖着如霜雪般的白色绒毛。

    “先是数百年置身于背阴湿寒的环境下,而后数百年又得到炽烈阳光照射,阴阳气息的平衡已达到极致,唯有这般奇物才能平稳化去碧海澄心至阴至寒的毒性,让江宗主转危为安。”奚茗画如是相告,“但是雪蔓青极为罕有,能遇上结实更是百中无一,还须在果实成熟时及时摘取炼制,否则药性短短数月间便即消散,纵然拿到也没用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木龄超过八百的古树本已难得,若要因缘巧合滋养出一株雪蔓青,又是几百近千年的光阴,还需不迟不早,恰好碰上果实成熟的时机,困难程度委实超乎想象。梦仙谷没有,云堡也找不到,据传几代前唐门曾经藏有一枚,但早已为了某些缘故配药用掉了。所以在奚茗画的药方上,其他几味药材也很珍贵难得,但是琅環都设法搜集齐全了,唯独缺少雪蔓青果。

    交谈之后,洛凭渊暗暗派下属着意寻找,挑选的几名靖羽卫都是能干又可靠,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头出发,去往山高林密地带细细踏访,向樵夫野老询问打探。现在,他又派出了第二波人马,而且许下重赏,但愿因缘际会,闽南、川贵一带人迹罕至之地,会有那么一枚天材地宝在阳光下的树梢等待。

    当然,他想得更多的是尽早回到洛城,毕竟比起漫无目的地寻觅,存放在宫城大内的药材才是实在而且确定的。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完成清丈田亩,还要尽快抓捕魏无泽,要找回青鸾……

    有这么多要紧事挂在心头,五殿下偶尔流露出一分半分焦躁,也就在所难免了。

    让包括他在内所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病倒卧床近二十天后,洛湮华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就像再一次艰难地闯过了关卡,渐渐能见到好转的迹象。

    五月末,江南进入盛夏,城中暑热难当,但是傍晚时分走近依山傍水的怀壁庄,仍会感到惬意清凉。

    洛湮华得到大夫允许,能够踏出房门,在庭院中稍作走动。

    他的心情还不错,被困在病床上半个多月,平时号令一出人人凛遵,如今却束手束脚动弹不得,尽管此刻脚步还有些虚飘,但晚风从身边佛过,整个人一阵清爽。

    洛凭渊陪着皇兄缓缓散步,却有点心酸,比起刚到金陵时,静王明显清减了不少,原先合身的衣衫也变得宽松。他拿过谷雨手中的外衣,给洛湮华披在身上,找了些无需劳神的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凭渊,你方才说范少阁主四处辞行,他可去过南宫家?”静王听他说了一会儿,出声问道。

    “他……去过了,和唐公子一起。”洛凭渊迟疑了一下,这些日子,众人在洛湮华面前都有意无意地避免提到南宫家,毕竟无论南宫琛还是南宫瑾,触动的思绪都称不上愉快。他明白皇兄关心的是什么,顿了一顿才道:“二公子的情况还好,虽然仍有些没精神,但已经平静多了。我想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慢慢想通。”

    长公子在武林大会上身败名裂而亡,对南宫世家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二公子南宫瑾的名誉却得以保全,为他证实清白的正是那一曲比剑时应静王之请吹奏的云台普安咒。如果南宫瑾有丝毫涉入阴谋的嫌疑,琅環宗主怎么可能冒险做这样的选择?洛凭渊觉得,南宫瑾不会不明白皇兄的苦心,只是伤心过度,一时无法面对而已。

    “即使他选择不愿想通,也是正常的。”洛湮华悠悠道。想起那个总是用亲近而尊敬的目光望着自己的阿瑾,他心头忽而涌起一阵怅然,没有接下去。

    “皇兄,其实回想起南宫琛的作为,非但二公子接受不了,连我也难以置信。”洛凭渊轻声道,他心中仍存着许多疑惑,既然已经提及,也就顺势谈下了去,“身为名门世家的公子,他什么都不缺,为何还要搅入阴谋,受魏无泽驱策,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