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啊,对上一高有没有信心啊?”

    周兰芳不断往谢安碗里夹菜,一边关切地问。

    谢安选择第一时间坦白:“周姨,我的目标是三高。”

    女人一愣,她有些犹豫:“可是,按你这样的进步速度,上一高是可能的呀,而且姨知道你聪明,努力一把,肯定可以去一高的,小安啊,自信一点,把目标改一改怎么样?”

    她以为谢安是怕希望落空,才不敢把目标定那么高。

    “不是的,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去一高,一高竞争压力大,我觉得三高比较适合我,所以我打算考三高。”

    周兰芳肚子里有一堆话,像是咕嘟咕嘟即将沸腾的水,最后却只吐出几个小泡。

    “那好吧,你既然这么打算,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周姨也不再多说什么,你自己打算好,不要让自己后悔就好。”

    “我知道的,周姨您放心。”

    ……

    前方停着一辆车,谢安看车的模样有些眼熟,刚一靠近,车窗就降了下来。

    是好久都没见到的吕尧。

    “不忙吧?上车。”

    谢安怕章遇等急,每次周五一下课就会直接回去,有时候因为红灯延迟,还会索性跑一段路。

    听到吕尧这么问,他下意识回答:“忙,我弟还在等我。”

    吕尧:“……”和他想的回答不太一样。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走路回去就几分钟,就不麻烦叔了。”

    吕尧脸色暗沉一分,声音也压低一些:“真以为我是特地来接你的?上车。”

    这种强买强卖仿佛要打劫的神情,登时让谢安不敢再说拒绝的话,一把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

    “坐我边上来。”

    谢安收回伸出一半的脚,绕过车头,坐到副驾驶上。

    “安全带扣上。”

    他又乖乖地把带子扣上,从接受坐车到真正上车的整个过程,安静如鸡。

    车子往前开,谢安心底又升起一股不自在感,屁股像坐在刺垫子上,怎么坐都不舒服。

    “长痔疮了?”

    他顿时不敢再乱动,两手平搭在腿上,坐姿比第一天入学的小学生还要端正几分。

    吕尧觉得有趣:“我怎么觉得你又开始怕我了?我会吃了你吗?”

    谢安摇摇头。

    “既然不会,就放松点,肚子饿没,车里有吕淮装的饼干,在储物箱里,饿的话就拿出来吃点。”

    他这话倒像是个关心后辈的长辈,谢安仔细一想,吕尧好像的确没什么可以让人觉得害怕的,便又微微放松身子,没有伸手去拿饼干,而是主动问:“叔,你今天来找我干嘛?对了,你不把吕淮接回去吗?”

    谢安这才想起来,因为今天轮到他扫地,所以没让吕淮等,现在吕尧开车来接他,那吕淮怎么办?

    “他已经在家写作业了,你以为你是我私生子呢?放着自家儿子不接,特地来接你?”

    “噢。”

    谢安觉得吕尧这人还挺奇怪的,明明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就跟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似的,当然,外表这东西是天生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跟他本身没有关系。

    最让他摸不透的,是吕尧这个人的真实秉性。

    现在是两人第三次见面,谢安还是没法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他,真要跟人介绍的话,大概只能用“这是吕淮他爸”来介绍,简单又直观。

    “叔,右边。”

    吕尧打方向盘的动作显然不是听了他的提醒匆忙作出的反应,他按了下喇叭:“托我儿子的福,你锁骨上有颗黑痣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谢安下意识伸手往锁骨上一挡,挡完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过诡异,他干咳一声:“吕淮都跟你讲了什么?”

    吕尧把车停在路旁,他没打算下车:“十分钟内把你弟安顿好,我在车上等你。”

    谢安迷迷糊糊地被赶下车,章遇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雀跃着扑进他怀里:“安哥,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啊!”

    他回搂住他,转头一看,吕尧正在掉头,停好车,他降下车窗,偏头看着他,伸手指了下自己腕上的手表,无声地说了个九。

    还剩九分钟。

    他突然有一种,要被人强制拉着去约会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文案里新添了,但可能还有小姐妹没看到,本文双洁噢,这两字的深意是什么,大家应该都懂吧!!!所以关于小姐妹想知道的年龄差,其实并没有太夸张的,肯定不是谢安想的那样就对了,具体多少,后面剧情会说的。

    老公来了!!!激动死妈妈了!!!(因身份产生的无法见面夹缝里扣糖.jpg)

    感谢阅读,感谢包容。

    第14章

    谢安立刻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他乱七八糟地在想些什么。

    先不说两人都是男的,他今年十六,吕尧生吕淮时至少得二十了吧,和一个差了二十岁左右的人约会,怎么想都觉得渗人。

    他不知道吕尧突然来找他是做什么,应该是真有什么事,不然,吕尧没理由来找他。

    而所谓的事,应该和吕淮有关,除了这个,他想不到其他。

    他虽暗地里还是把吕淮当成儿子,但自第一次被吕尧堵着被迫叫了几声爸后,次周回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些吃瓜群众不要再这样明目张胆地称呼他和吕淮。

    所以今天,吕尧应该不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那么剩下唯一有点可能的,就是关于高中的事了。

    吕尧刚才也说,他的事已经被吕淮说得差不多了,那么,关于一高与三高的事,吕淮那傻小子可能也全抖出来了。

    谢安没再想下去,如果真是这个原因,吕尧人都来了,不当面解决,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把章遇带进屋,温声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跟他解释一番,在跟他保证回来时会带好吃的给他后,终于将人安顿好。

    谢安没有手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回到车里时,吕尧朝他挑了下眉:“小孩时间观念还挺强,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叔,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是跟吕淮有关的吧。”

    他决定主动出击。

    “我已经劝他不要跟我去三高了,他最近也没跟我提,你放心,我就算绑着,也会把他绑去一高的,你担心的那些,一定都不会发生的。”

    车里的气压因他的话变低几分,吕尧的声音里带着点危险的味道。

    “我说呢,吕淮最近怎么突然开始跟我聊三高的事,我还以为他怎么了,原来只是因为想跟你去三高啊。”

    谢安:“……”敢情吕淮压根没和吕尧提过这事儿?

    “你挺牛啊,自打转过来,吕淮张口闭口就是谢安谢安的,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都想好瞒着我跟你去三高了?”

    谢安现在恨不得直接跳窗逃跑,吕尧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常常,但他仔细一听,就知道他的话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叔,吕淮没和你提啊?”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谢安余光往四周扫去,荒郊野岭的,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吕尧解了安全扣,从门边的夹缝里取出一包还未拆封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推门:“下来。”

    谢安喉结不安地滚动,忐忑地挪步下车。

    吕尧倚靠着车前盖,这儿是条荒废的田路,四周的田地里,一点庄稼都没有。

    他拆开烟盒,取出一根,张嘴含住,接着凑到打火机前点燃,细指捏着滤嘴,轻吐了口气,一股苍色白烟缭绕于脸前。

    谢安靠近他,偷着瞥他一眼,心里感叹,能把烟抽得这么干净又这么性感的,估计就这人了。

    “谢安。”

    吕尧将烟头在烟盒上轻捻了捻,烟盒被印出一道烧痕,烟也灭了。

    他重新把烟塞回去,抬眼望向前方:“吕淮不喜欢我抽烟,托你的福,这是今年我抽的第一根。”

    谢安清楚,他并没有在夸自己。

    “吕淮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我在国外工作忙,没有管过他多少,但他懂事,从没怨过我什么。我这个父亲做得不够称职,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法陪着,后来我带他回国,自己开了诊所,工作总算稳定下来,他也长大了。

    “他那天突然告诉我他不想去学校,说来也好笑,从小到大,他还真没求过我什么,唯一一次,我自然不可能不答应。我不知道他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和同学有了矛盾,可能是别的,他一向做事让人放心,既然他不想说,我想,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我身为父亲,再怎么想关心他,也得先尊重他的自我隐私权。

    “后来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我这才意识到情况比我想的要严重,我跟他商量,换一个学校,如果能适应,就读下去,不能的话,我再想办法。他很乖,乖得让人心疼。所以他最后会同意,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是他爸,更希望成为他的朋友,他有事藏着不跟我说,我只能从我自己身上找理由,可能是我给他的安全感不够,可能是有些事不适合我知道,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想着有天,他遇到事了,不管是什么事,都能和我说。

    “其实呢,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这些,但你对吕淮来说,并不只是个简单的朋友。他很信赖你,甚至可以说,比信任我还信任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说不吃醋,想想也不可能。但是呢,我也算是松了口气。

    “吕淮在那之后,变得更黏我,却也更抗拒外人。他开始不爱跟人打交道,刘海长了,也难得态度强硬地不肯剪掉。我带他找过心理医生,但很多心病,找再多医生都没用,吕淮自己走不出来,谁也救不了。

    “碰见你是我们都没预料到的事,但我想还挺幸运,当初带着他转学时,选的是现在这个学校,才让他遇到了你。他的变化我都看得到,也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谁,说起来,你帮了吕淮这么多,我还没对你说过一声谢,现在我认真跟你说声谢谢。其实我今天一开始来找你,还真不是因为高中的事。”

    吕尧轻笑一声:“以后别这么傻了,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先傻乎乎地自乱阵脚。但既然你先提了,我也不绕弯子,干脆直接跟你明说,我希望你也能去一高。”

    “叔——”

    “我说这话,不是因为吕淮跟我说了什么,吕淮什么都跟我说了,他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任何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唯独这件事,他只字未提。从你刚才的反应和他这几天跟我聊天的内容,我能猜出大概是怎么回事。我坦白,想让你去一高,的确有我的私心在。

    “我已经让吕淮受过一次未知的伤害,就算创伤正在慢慢愈合,但我还是不放心,在他还没真正将那些伤害抛开成为可以保护自己的人之前,我不放心让他独自去成长。我不知道他需要多久才能成为我希望的那种样子,可能要很久,所以我想,在那一刻真正到来之前,能有一人代替我陪着他,支撑着他,而陪着他的那个人,只能是你。

    “希望你去一高的另一个原因,是作为一个长辈给你的劝告。一高和三高,一个排名第一,一个排名第三,听起来似乎差不了多少,但我告诉你,差的不止一星半点。一高和三高每年收的人数量差不多,但一高本科率每年约占百分之九十,一本率达百分之三十,只要能保持年段前一百,你的一只脚就已经踩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槛。

    “至于三高?你没有去了解过吧,同样的人数,本科率只有百分之六十,考上重点的人,寥寥无几。这就是第一和第三的差距,三高排名第三听着厉害,仔细去了解,就会发现两者差太多。好的环境会影响一个人,我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心态坚持要去三高,你这次的成绩吕淮也跟我说了,不管你之前考年段倒数还是考试交白卷,我也不问你选择这样做的理由,我相信的是,你有进入一高的能力。

    “你说你可以绑着吕淮让他不要陪你去三高,这表明你知道他不该往这个方向走,他可以往更好的地方去,所以你不会让他犯傻。但在我看来,你坚持要去三高的想法,一样也是犯傻。你有这个能力,你选择隐藏,你选择甘于现状,不管是因为什么,总结起来就一句,你这样做就是傻。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成为让你堕落的原因,不管是因为什么,只有你变得强大,所有的一切,才无法成为将你压倒的威胁。就连我,都没法保证一定能完好地保护好我最亲近的人,更何况是现在的你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你去保护自己最亲近的人,可你什么力量都没有,你怎么去保护好对方?靠蛮力吗?以命换命吗?你痛快地走了,你想保护的人呢?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了吗?知识向来和力量两个字挂钩,不是因为你靠着脑子里的知识就可以做些什么,而是因为你有了知识,它会给你带来什么。

    “这个世界是公平也是不公平的,泥潭里出生的人,天生没有可以同其他人拼搏的东西,他能靠的,就是脑子里所能容纳的知识,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也是下位者可以成为上位者的最能依赖的东西。你现在就拥有比一般人更能接受和运用知识的能力,是要继续浪费它,还是选择利用它,都取决你。现在先去吃饭,我说了这么多,想必让你一下子全部听进去,也有一些困难。走吧,要去吃什么?”

    谢安一动未动,他挺着身子,垂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全数因他的动作被遮得一点也看不见。

    吕尧没有催他,有风从耳侧吹来,他不由得伸手,将烟盒里吸了几口的剩烟拿出来,想到什么,又重新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