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捱万年余孽。致使商壹此人从此以后没有一天好活。所以此时再说这些,可不就是为时已晚,只余可笑么?

    商见卿没话了,细听之下,甚至连呼吸都被屏住了。周边只有轻风向几人的方向吹来,把清醒也跟着一并拂面。

    半晌,商壹开口道:“已是过去,不必如此。”

    眼眸上方的缎带再次和风纠缠追逐在了一处,掠过脸颊时有些痒,商见卿抬手轻抓住,力度用得却非常重,指节都跟着泛起了白。

    “是我与阿抚……”他声调微颤,说:“没有做好为人父母的事。事到如今……我连一句为我们开脱的话都说不出口。”

    哪怕他留下自己的神识在此地等了七万年。这些话就算不说商壹也能理清来龙去脉,可说了又能怎么样,徒劳无功罢了。

    商壹抿唇,缓了片刻,他径直从凳子上站起来,以示尊重似的。

    “如卿先生,”他平缓开口说道:“话不言满并没有什么坏处,你去……寻白妖首吧,”话音轻顿,商壹眼眸半垂,他抬手双手微叠,恭敬地弯下了自己的腰:“就此别过,无需记挂。”

    商见卿嘴唇轻动,雪白的缎带之上的血迹好像更多了些,应该是“天谴”更重了,上的这点疼几乎就要难以忍受,商见卿喉间发出了一声闷哼,最后实在没忍住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可又不敢真的碰到。

    因此苍白的手指虚虚地挡在眼眸前方,由于肩膀一直在轻微地发着抖,一头墨发都随着力道如数倾散在了肩头,衬托得那张脸越发的无血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边的天色好像都快暗下来了,商见卿才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就要彻底走出别院时,商壹忽而又出声轻唤:“如卿先生。”

    商见卿全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马就停下了。他半侧过身,没言语,表情上却带着一丝迷惘与期待。

    他不知道商壹此时喊住他是为了什么,但他想让此时的商壹再跟他多说一些什么。

    “商言信无法原谅。”商壹如是说,语气毫无起伏,似在诉说一责通告。

    话落,商见卿身体又是明显一僵,他嘴巴颤抖:“我……”

    “商壹原谅了。”对面嘴巴里的“知晓”二字还未开口,商壹就已经将话音截住,说完了剩下的话。

    这次,他的声音轻缓且安抚人心,犹如真的释然了一般。

    无论他是真的放下还是假装放下,商见卿都想看到。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毛月亮已经出现在了头顶散发着一点微黄的光,地面上不知从哪里被吹来了几片花瓣,火红火红的,风一卷,它们便随之起舞,甚至有两瓣落到了商壹与唐珂身上。

    唐珂伸手摘了飘到商壹肩膀上的蔷薇花瓣,动作很轻,怕力度大一点就会把人碰疼了似的。

    “先生,”商见卿走了,唐珂轻声问:“真的原谅了吗?”

    闻言,旁边久久没有言语,半晌商壹才道:“你呢。”他抬眸,在微暗的夜色里用茶色眼眸盯着唐珂,寻求安全依托般确认问:“奶糖,如果是你呢?”

    如果是你,会不会原谅呢?

    唐珂认真地想了想,身为一个外人,他唯一的感官就是──还是会有怨恨,也不会原谅。可再怎么说他都不是当事者,就算是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唐珂也不会真的成为商壹,而白抚和商见卿终究是他父母,所以……

    “我不知道。”唐珂说。可他的眼睛在回答完这句话后先红了个通透,犹如见到的这些场景里,他明明很疼,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哭的场合,如今即将尘埃落定,他就再忍不住了:“我不知道,先生。”唐珂微仰着脑袋,小鹿眼虽红着,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商壹,他伸手碰商壹的脸颊,摸他的肩膀,最后抚上他心口,哽咽出声:“你疼不疼啊?商壹……你为什么不哭?我好难受,我想哭……我太难过了。”

    商壹是个“会耍心眼的”,小时候白妖首如何杀掉他的幼时玩伴,把他变成个“性冷淡”,他都以有些血腥为由,不让唐珂去看。

    因此唐珂能看到的这些,是商壹认为他可以看。

    那那些还没看到的呢?

    唐珂今年一百岁,从小记事起脑子里就有商壹这个名讳了,在他太爷爷的故事里,商先生无所不能;在他爸爸的故事里,商先生德高望重。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商壹其实是从荆棘丛里、鲜血淋漓里走过来,才走到像传言里那般厉害的。

    众生皆把商壹当做妖神,却不知这位妖神曾受过多少苦难。

    商壹抓住唐珂放在自己心口的手,脸上神情没任何变化,口里却铿锵有力地说:“疼。”

    犹如咬字重了,就听不到他声音里颤抖的声线。

    刹那间,仅此一字的坦白让唐珂的眼泪开了闸,顿时开始汹涌地往下掉,一颗接着一颗,像不要钱的珍珠。

    “那我……”泪水顺着下巴继续往下滑,顺着微仰的脖颈落入衣襟里,唐珂哭得痛快:“替先生哭一场。”

    这副场面又诡异又有趣,连带着方才的疼与苦都一一驱散了不少,商壹眼神柔和,瞳孔里被映满了满脸泪痕的唐珂,心下柔软的同时,只觉得对方可爱,商壹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他捧住唐珂的脸,不容置喙地吻了上去。

    在泪水的咸涩与嘴唇的微甜中,商壹轻言细语:“幸而,我有你。”

    ‘商壹’四万岁时,妖界终于迎来第二场不可躲避的天灾。

    商见卿随着他更改过的天命死在了那场征战中。妖界君主少了白妖首这把刀,又痛失如卿先生这位多年的左膀右臂,“灭族天意”难违,冰火狐一族彻底走到了绝路。

    商见卿第二次改命──依旧成功了。

    虽然未曾救下整个冰火狐一族,但他保住了冰火狐刚出生不久的一只小东西,他的身份昭示着他便是下一任妖君。

    冰火狐终究还是没被灭族。

    如卿先生死去的那天,‘商壹’正在另一处别院里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很久没再去“游山玩水”了,虽然商先生的名号仍旧一天比一天出名。

    最近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窗明几净,清朗的让人心身都不自觉地放松了。

    ‘商壹’无所事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闲心养了几株花花草草,长得还算茂盛──野草同样生得张狂。就这样了花都还没死,也是和这所院子有缘。

    兴许是太闲了,花卉里的草随风摇摆的太放肆,‘商壹’静立在旁边,竟从中生生看出了一种挑衅。当下,立马决定不再犯懒,从犄角旮旯里寻到两把小铲子就要亲自动手。

    刚开始除草除得还算欢快,草顿时少了一大半,一时间‘商壹’觉得是自己天赋异禀,小铲子当即被用的飞起,下一刻却只听一声细微地“咔嚓”,两株花卉被拦腰斩断,和方才的青草一起颤颤巍巍地倒下躺在了地上。

    成为了两具美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