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一个女囚,搭上自己的妻儿,值得吗?

    聂玉笑道:“他们私下都说,我见那女犯容貌秀美,起了异样怜惜,因此,才甘心冒此大险,助她脱身。没想到的是,女犯阿云跑了,我自己一家三口,却搭了进去。小子,你信这话吗?”

    第134章 阿云

    谢无咎自然不信。

    聂玉也不再卖什么关子, 从谢无咎手中夺过酒壶, 灌了几口, 将旧情往事一五一十说起来。

    “我当然不会这么蠢,见着个有颜色的妇人, 便走不动路。事实是,那妇人本就无罪。我不能看着一个无罪之人,平白无故的丢了性命,押解时,顺手耍了点小把戏,将阿云那妇人放走了。”

    聂玉本就有些手段,做的那点把戏,自然是天衣无缝, 就算当时先帝追查起来,也不过能查一个无关痛痒的渎职。打几板子,罚个一年半载的俸禄, 也就完事儿了。

    就算再不济, 也最多停职一段时间。

    谢无咎听完, 略有些惊讶,总算是明白, 为何父亲耳提面命, 要他切切记得——重剑在手,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渎职。

    原来, 怕的不是他真的渎职,而是怕的是他自恃聪敏, 将律法视作到处可以钻空子的漏网。

    “那妇人阿云的卷宗,你可看过?”

    谢无咎自然看过,阿云的确可怜,的确无辜。但谢中石自幼的教导起了效果,谢无咎并不赞同聂玉私下释放死囚的做法。

    而且,后来的结局还那样惨烈。

    阿云跑了,聂玉自以为无人发觉,偏偏却被当时的枣儿庄县令,也就是如今的通州知府李照允给知道了。不止知道了个原原本本,还没有阻止,任由他用计,将阿云放走,随后才去大肆抓捕,要将逃犯阿云就地格杀。

    聂玉自然暗中去寻,要护住阿云。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多有自负之意——到最后,阴差阳错,阿云的确是被他救走了,聂玉妻儿却落水不知所踪。

    “已经快二十多年了,我隐匿避世,也不再有心思再入宫门,李照允这小人却暗中一直在调查阿云的下落。如今,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聂玉苦笑一声,想到阿云如今的家人,又痛骂一声。“李照允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谢无咎又问:“您一直住在乡下,是怎么知道,李照允又抓到了阿云?”

    聂玉“嘿然”一笑:“你猜!我早说过,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鼠辈!他抓到隐姓埋名的阿云,竟然发下官府告示,一连一整个月,派人到处宣扬。我真是不知道,都对不起他!”

    李照允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聂玉。

    聂玉果然不负他的期待,再次露面劫囚。

    谢无咎问:“您当年若是留在船上,妻儿便不会出事了。”

    聂玉半晌没有出声。

    “我也后悔。”聂玉忽然道。

    “但我没有后悔救下阿云这个女子。她虽为一农家女,大字不认得一个,但节义无双,令人敬佩。我后悔的是,我身为公门中人,却选择了最被动的一种方式来帮她。但……”聂玉苦笑着摇摇头,“当时先帝已经下了诏书,叫她死。先帝与当今天子不同,动不动就下个罪己诏跟玩儿似的。先帝爷啊,什么都好,就是把脸面看的格外重,从不肯认错。”

    聂玉住嘴,不说了,又说回阿云:“我原先也没这么冲动,就要去劫囚,何况,我明知道是李照允的阴谋。你是不知道,阿云被关在囚车里,她的亲人,她的丈夫,两个儿子,两个儿媳抱着几个娃娃,一路跟着。李照允时而派人呵斥打骂,我实在看不下去,便打算冒险救人。”

    “被抓,也是意料当中。”

    谢无咎道:“聂叔放心,先好好养伤。阿云的事,并非没有转机。即便救不了阿云,我也会尽力救您。”

    当年聂玉放走阿云,并没有留下半点证据,大理寺的卷宗上,也只是寥寥一笔,“时大理寺卿聂玉因此案引咎自责,退之”。

    而如今劫囚,并未伤及人命。最重也只会判个流放。

    “那你觉得,阿云该死吗?”聂玉问。

    谢无咎并未回答。

    聂玉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谢无咎想了想,还是没有回答。

    聂玉朗声大笑:“怎么?问你几岁,也要想这么久?又不是活得忘记了年岁的糟老头子!”

    不等谢无咎做声,聂玉就又叹了口气:“看你年纪,该和我家聂缜一般大了。”

    谢无咎却避开了这个话题,重新说回阿云案。

    “若事实果真如卷宗上,你亲笔所书,阿云自然不该死。”

    庆安候府,余家新近回京的大小姐余青泓,也在问自己的贴身侍女净瓶:

    “那你觉得,阿云该死吗?”

    余青泓,便是孟濯缨。

    半柱香前,净瓶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给自家小姐。

    “……就是这么回事。那女犯叫阿云,是年幼的时候,还不到十三岁呢,比我还小几岁,杀了人。后来,她居然跳船跑了。当时的大理寺卿,就是大理寺最大的长官,为了抓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落水淹死了!后来,他也就不当官了,那他这次为什么要劫囚?”

    净瓶根据自己打听到的,突然灵光一闪,悚然道:“他是不是恨死阿云了,想把人抓回去,慢慢的折磨?是不是觉得砍掉脑袋太便宜她了?”

    孟濯缨听了这话,一时哭笑不得。

    “傻丫头,他若要为妻儿报仇,只需耐心等待便是。何必要搭上自己的命,去劫囚呢?”

    净瓶有些糊涂了:“所以,那个劫囚车的大官,是真的要去救阿云?可是为什么呢?阿云不该死吗?”

    孟濯缨问:“那你觉得,阿云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