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置争议,先睡觉。

    反正他有的是手段让宁远明天乖乖去上学。

    “行吧。”洛闻笙叹口气,不再提上学的事儿,“不管怎么样,时间都不早了,早点睡。”

    他刚准备起身,又坐回去,软声问屁股冲着他的小少年:“今晚要我陪你一起睡吗?”

    宁远不回话,抱着抱枕趴在沙发上挺尸。

    洛闻笙知道他在天人交战。肯定是想让自己留下来,可是又觉得说出来太没面子,所以才闷着不吭声。遂体贴道:“那我在这儿陪你吧。”

    宁远又闷了半分钟,抬脚踹踹洛闻笙:“才不用,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宁远是纠结。不过他纠结的不是面子问题,当然,也有一点点。

    主要是怕洛闻笙跟他一起睡,睡不好,耽误他明天的工作。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睡。”洛闻笙说。

    宁远纠结这么久,他哪儿能不明白小孩儿的真心是什么。宁远不好意思说,他替他说就是了。

    “不要不要,你那么大一坨,把床都占满了,才不要跟你挤一起。”宁远一脸嫌弃。

    两人没营养地翻来覆去对话几个回合,宁远一咕噜翻身爬起来,动手哄洛闻笙。

    “那我真回自己卧室去了?”洛闻笙被宁远推着往门边走。

    “回回回!”宁远赶他。

    临到门边,洛闻笙转过身来,轻声道:“那,小远,晚安,好梦。”

    推人的手掌心一空,宁远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听完男人的晚安,更空落落的了。宁远垂着脑袋,站门里边没吭声。

    洛闻笙安静地站在门外,也没动。

    “闻笙。”宁远垂着脑袋哼哼。

    “嗯?”洛闻笙温柔回应。

    “……谢、谢谢你啊。”宁远哼哼着说完,有些别别扭扭地把脑袋转到一边。

    随口道谢很容易,可是真心道谢的时候,总感觉很羞耻。

    而且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根本无法表达自己真实的心意。

    心意那么满,满得要溢出来了。可是一句话那么苍白、那么轻。

    洛闻笙轻声一笑,揉揉少年的头顶:“跟我客气什么。”

    宁远垂着头,勾了勾嘴角。

    他抬头看着洛闻笙,张张嘴,又闭上,最后伸手把男人拉进卧室重新关上门:“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嗯?什么?”洛闻笙皱眉。

    直觉告诉他,宁远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比较大条。

    第5章 上学(一)

    “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杀人了。”宁远鼓鼓勇气,一口气说出来。

    洛闻笙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一滞。

    他尽量维持淡定的样子,拉着宁远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我……拿一个玻璃做的玩意儿,砸了我小叔的头……”

    宁远不想说前因后果。他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一直憋在心里。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一天了,他怕再拖下去,会给洛闻笙惹来什么麻烦。

    “然后呢?”洛闻笙轻声追问。

    宁远下意识地抓紧膝盖上的裤料,声音开始抖,“然后……他不动了……我就跑了……”

    洛闻笙蹙眉看着垂眸坐在他面前的小少年。

    结合昨晚的情况,他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想必这位小叔,就是那个畜生。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体内躁动的怒气。之所以不动声色,是怕吸气的声音大了,叫已经很紧张的少年更加紧张。

    洛闻笙一手揽过宁远,把人抱在怀里安抚,一手摸出手机,飞快地滑动屏幕,查看当日新闻。一边看,一边安慰宁远:“别害怕,小远,没事的。宁家在紫安城的影响力那么大,真出了事,一定会见报的。现在并没有相关消息。”

    “就算真出了事,你也是正当防卫。没关系的,你别多想。”

    “明天我会派人去查,然后告诉你结果。先好好睡觉。一切都交给我,嗯?”

    宁愿趴在洛闻笙怀里,对于昨晚发生的一切后知后觉地怕起来,浑身抖个不停,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男人背上的衣服。洛闻笙安慰了他好半天,他才小猫似的应了声,嗯,好。

    宁远很感动,说不感动是假的。因为从昨晚到现在,有很多事情他没有说,可是男人都懂。这种几乎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让他有种莫名的幸福感。

    可同时也觉得可怕。他分明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洛闻笙却能够像在现场目睹了一切一样。

    宁愿觉得自己在洛闻笙面前几乎是赤倮的,没有任何防护和屏障。

    可他并不担心什么。他的怕,是对洛闻笙出色能力的敬畏,他不怕自己在洛闻笙面前是赤倮的,没有任何防备。

    他像相信自己的父母一样无条件地相信着洛闻笙,相信他只会保护自己,绝不会加害自己。

    洛闻笙看着宁远洗漱、爬床,又陪他低声说了会儿话,主要还是宽慰他,告诉他不要瞎想。

    “一切有我。”洛闻笙说。

    夜深了,这些天来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的宁远终是抵抗不住睡魔的侵扰,睡了过去。洛闻笙仔细地替他掖好被子,出了卧室就给人打电话。

    “文宇,路上呢?”

    “嗯,正好,你别急着回来。去给我查一个人——宁海山。”

    “对,宁海山。给我查,查彻底一点,任何罪证都别放过。”

    “我想干什么?”洛闻笙冷笑一声,“我想他死。”

    *

    第二天一早,睡了一觉的宁远像夜里被得道高僧点悟过一样,早早起床,洗漱,吃早餐。不用洛闻笙劝,自己乖乖喝了给装了半杯的热牛奶,然后收拾背包,穿上已经到手的东都一中校服,准备去新学校。

    其实没人点悟他。宁远自己明白,无论他遭遇多大的困难、痛苦,无情的时间不会停下来等他慢慢梳理心情。所以他不能作茧自缚地困在原地,只能向前。

    没时间给他消沉,没时间给他放纵。他得融入这偌大的、没有感情的机器般运行着的社会,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日子。

    吃饭、上学、睡觉、长大。

    宁远确实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所以这让他一直以来有种错觉,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无所不能。而在失去父母荫蔽后的短短一周内,他就真切地意识到,一个再厉害的小孩子,在一群豺狼虎豹般的大人面前,也是无力到不堪一击。

    他要长大。

    努力长大。

    快点长大。

    *

    既然已经跟校方说好了,宁远说让管家贝叔送他过去就好了,叫洛闻笙该干嘛干嘛去。

    “闻笙,我长大了。”宁远仰着头,直视坚持亲自送他过去的洛闻笙的眼睛,表情极其严肃。

    洛闻笙一怔,继而微笑,“好,我知道了。”

    *

    东都一中是传说中的“太子学堂”,东都一中的老师们又得保证升学率,又得伺候性格各异的小主子们,有嚣张跋扈的、有敏感脆弱的,还动不动就莫名被卷入势力斗争……

    校长:我太难了。

    对于这位昨个儿突然联系要送过来插班的小祖宗,大周末的,校长紧急召集了六大副校长,教导主任,目标班级的各代课老师,严肃强调,务必要重视起来。

    这可是洛三爷能为之亲自打电话的人。重要性可想而知。

    是以,虽然洛三爷没有亲自把插班生送过来,校长还是准备示意最大程度的重视——亲自送宁远去新的班级。

    宁远问:“校长,正常的话,插班生应该是谁带过去?”

    一旁的教导主任说:“宁少爷,是我。”

    宁远看看他,鞠躬90度,“那就麻烦老师您了。”

    教导主任一愣,继而与校长相视而笑。看来新来的这位并不是那种目中无人、作威作福的小少爷。不想搞特殊化,还很有礼节。

    宁远直起身来转向校长,态度恭敬,语气诚恳:“我是闻……洛叔叔介绍过来的事,还希望校长您帮我保密。”

    校长闻言一怔,“啊、啊!哈哈,好,好!没问题!那李主任,就麻烦你带宁少爷……”

    宁远恭敬道:“校长,我叫宁远,您是我的老师,叫我名字就好。”

    “好,宁远同学。”校长努力微笑,叫得有些胆战心惊。

    “那咱们走吧,宁少……宁远同学。”李主任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好的,李主任。”宁远一副三好学生的乖巧模样,临出办公室门前又转身对校长郑重地躬身告别,“校长,再见。”

    校长微笑着目送宁远离开,脊背忍不住冒了层薄汗。

    虽说不出具体原因,但以他从教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个新来的转校生,绝不会是看上去那么乖巧。

    东都一中的校长位子不好坐啊。

    哦!对,小少爷说要保密。赶紧挨个打电话通知。

    *

    初三一班。

    上午第二节 课是班主任徐颖的数学课。正站在讲台上解析代数题的徐颖突然扔下粉笔打了个“稍等”的手势,匆匆推门出去。

    全班瞬间议论纷纷,大家都伸长脖子看门上那片窄玻璃,想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班主任领进来一个模样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小学生。

    嗯?小学生?

    徐颖:“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从今天开始转到咱们班里的宁远同学,大家鼓掌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