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秦文宇带着另外三个男人前来赴宴。来人均西装革履,官僚之气从脚趾散发到头发尖儿。秦文宇看见一身服务生打扮的宁远,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从容,跟洛闻笙一起应酬这群老男人。

    男人们谈的事情很机密,哪怕是扮做服务生,宁远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只能在被传唤的时候跟着“前辈”一起进来。

    进来几次后,他大致明白了情况——这几个人,是东国政府管理社会舆论的大佬。

    他们说:不行不行,永昌这个事情闹得太大了,影响恶劣云云。

    洛闻笙和秦文宇舌灿莲花,敬烟敬酒。

    他们还说:不行不行,永昌这个事情对整个东国的信贷行业都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洛家身为幕后主理人,一定要担负起这个责任。

    几轮拼酒后,洛闻笙对着坐在主位的那个老男人耳语了几句,老男人喜笑颜开,拍着洛闻笙肩膀,大着舌头说:“小洛,你——是个能干大事的——明白人,啊,我——看好你!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早——同意了!”

    洛闻笙一直绷紧的肩终于放松下来,此前在咖啡厅里、在宋明面前的肃杀王气全然不见,他极其乖顺、极其驯服地垂头笑了一下,“多谢杨主编。”

    杨主编看看脸不红不白的洛闻笙,“啧”了一声,“我——还有个要——求!”

    洛闻笙急忙道:“主编您说。”

    “你说——你们两个小年轻,啊,把我们——灌成这——样,自己——到跟没事儿人——似的,嗝!这,嗝!我——我不高兴!”

    洛闻笙急忙帮杨主编拍背、抚胸,顺气,几近谄媚道:“那,主编,您想让我们怎么办,您开口!”

    杨主编冲宁远招手:“那小孩儿!你——你过来!”

    宁远一惊,急忙上前,“您、您吩咐!”

    “你——帮我——数数,这桌上——还、还剩了几瓶……啊酒。”

    宁远不知其意,乖乖数了,乖乖报道:“还有两瓶白的,五瓶啤的。”

    一直在旁边对宁远猛使眼色却未能被成功接收的秦文宇忍不住嘬牙花子。完了完了,废了废了,今儿晚上得爬回去。自己这肝儿,迟早得报废!

    “还行哈,剩的不多。”杨主编偏头对洛闻笙咧嘴笑。

    洛闻笙强颜欢笑。

    杨主编大手一挥,“都干了!”

    其他几个老男人起哄,“都干了!”

    这么操蛋的事儿哪能让主子跟自己分担。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日常练习把白酒当水喝的技能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现在!

    秦文宇挺身而出,“杨主编,不是跟您吹,这点儿酒,我一个人就能干了!对瓶吹!您看着!您看好了!”

    “咔嘣!”起开一瓶啤的,秦文宇抄起来就要对瓶吹——

    宁远傻站在桌边,瞪大双眼。

    “哎——”杨主编抬手制止,转头对洛闻笙笑,“小洛啊,我说——你的人,不懂事啊。”

    秦文宇:操。

    他这一个字,不是因为被人说不懂事,而是他知道——

    洛闻笙笑笑,起身,看着宁远,“小朋友,来,把剩下这几瓶酒都给我起开。”

    作者有话要说:  2019年的最后一天啦!明天就是元旦!小天使们过节开心鸭!

    第48章 废物

    宁远终于明白要发生什么,他死捏着起瓶器, 疯狂摇头。

    洛闻笙皱眉, 看向宁远的“前辈”, “怎么回事?你们家新来的?这么不懂事儿?赶出去!换一个懂事儿的进来!”

    前辈也是在洛闻笙手下做事的人, 自然明白该怎么办,立刻压着宁远后脑勺给在座的客人道了歉, 迅速把人带出去, 塞给其他服务生, 自己带了个得力的进去。

    宁远站在走廊里, 整个人是懵的。

    他以为自己参加过很多酒宴,已是见过了酒桌百态。

    可是他忘了当初他宁家在紫安城的地位,也忘了从前的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父母带他去的,都是他可以去的酒宴。

    宁远当然听闻过把人喝桌子底下去、喝进医院的种种传闻。他以为那是社会底层的人为了生存、为了得到物质更优越的生活, 不得不拿尊严和命去拼。

    他怎么也想不到,到了洛闻笙这个地位的人, 仍然未能从那残酷的酒桌文化中逃生。

    也许, 也许, 这本该不是什么大事。

    是宁远今日所见所闻, 一直在挑战他的认知边缘,于是这个“小小”的“意料之外”, 成了压垮宁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手脚冰凉地坐在一间没有客人的茶室里。

    茶室里没有开灯。从敞开的拉门里,能看见斜对角的那间他刚刚被赶出来的茶室。

    紧闭的木格门像是医院手术室的大门。宁远一动不动地坐在暗影里,像个医院廊间等待手术结果的病人家属。

    手术结果只有两种, 生,或死。

    脑子像被很多事情挤爆了。

    又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斜对面的茶室的木格子门被拉开,洛闻笙白着一张脸出现,频频笑着回头对茶室内的人说着什么,门一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痛苦涌现。

    宁远的脑子不太转,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暗影里看着。

    候在茶室外的服务生急忙上前扶住洛闻笙,二人很快消失在宁远的视线里。

    宁远不知道自己僵坐了多久,断了的脑回路才终于重新搭上。他急忙起身追过去。

    辗转找到洗手间附近的一件空茶室,洛闻笙正半靠在竹椅里,一个服务生正托着一小瓶棕色的液体,另一个站在一旁拿着湿手巾垫在洛闻笙下颌处。拿瓶子的那个连声道:“三爷?三爷?您张张嘴,把药喝了,啊?”

    洛闻笙闭着眼,眉头紧锁,双手无意识地抓紧竹椅的扶手,看起来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两个服务生被突然拉开木格门的宁远惊动,拿手巾的那个不认识宁远,立刻喝道:“什么人?出去!”另一个拦住他,“是三爷的人。”末了又低声道:“还不快道歉?”拿手巾的服务生急忙低头认错。

    从木格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宁远满眼满心,就只有坐在竹椅里的那个男人。

    “这是什么?”宁远奔过去,要过那个小瓶子,看上边的标签。

    “解酒的,三爷和秦先生备在这里的。”服务生急忙解释。

    “闻笙?”宁远俯身轻唤,“闻笙,能听见我说话吗?”

    洛闻笙有些费力地抬手。宁远看见了,急忙抓住他的手——手很凉,全是冷汗。

    “闻笙?”宁远小心道。

    “药。”洛闻笙闭着眼皱眉道。

    宁远急忙托起小药瓶喂给洛闻笙。

    洛闻笙闭着眼调整气息片刻,问:“电话打了吗?”

    宁远懵逼:“啊?什么……”

    不待他问完,一旁的服务生已经应道:“回三爷,一早就打了,您放心。”

    洛闻笙睁了睁眼睛,自己撑着竹椅费力地起身,“回去。”

    宁远不知所措,“闻笙……”

    洛闻笙没管他,他只能看着洛闻笙在服务生的搀扶下离开。

    没多久,被电话召唤来的贝叔赶到,把宁远接回去。

    他以为宁远会闹,会要留下来等着洛闻笙,跟他一起回去。可是宁远很乖。

    只是坐在后排一路很沉默。

    然后途中悄无声息地哭起来。

    *** *** ***

    “你们俩,有喜欢的人吗?”宁远靠着教学楼天台的围栏,问童辛和陆初临。

    陆初临贼鬼地看宁远,“哦哟?我们的宁少爷,谈恋爱了?”

    童辛后知后觉似的反应过来,唰地扭头看宁远,“真的?!是、是沈怜君吗?”

    宁远忍不住翻白眼,“算了,当我没问。”

    两人迅速察觉到宁远心情很不好,急忙赔笑脸,各种哄,哄来哄去也不好使,只得乖乖“自爆”。

    “我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啦。”陆初临有些丧气地趴在栏杆上,“我这么现实的一个人……在这实验高中里,注定不会孕育出一段恋情。”

    宁远侧头看看他,没说话。

    童辛傻傻地问:“我……没懂你的意思。”

    陆初临笑:“我还以为你会最容易懂。”

    看着童辛一脸的单纯懵懂,陆初临叹口气,解释:“这实验高中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我又是什么阶层的人。”陆初临摊摊手,“和谁谈恋爱?”

    他没说那句最扎人心的话。有些话,放在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了——

    身为癞蛤蟆,就不要想吃天鹅肉。

    童辛推推眼镜,深表认同,然后爆炸性发言:“我也没有可以谈恋爱的对象……不过,我有喜欢的人。”

    惊讶过后,宁远和陆初临的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我靠!出息了你!是谁是谁?!”

    “唐唐。”童辛说。

    宁远和陆初临微愣,“唐唐?谁啊?”

    童辛有些不好意思道:“一个刚出道不久的小姐姐……”

    宁远&陆初临:“……啊?!”

    陆初临:“那不就是追星?”

    宁远:“拜托,都高一的人了,分清一下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好吗?”

    童辛喏喏地争辩道:“可是……追星,不就是喜欢才追的吗?喜欢的人是明星……有什么不可以……又没盼着将来会在一起……”

    宁远想,可不是,追星和暗恋确实没什么区别。他刚开始动心思的时候,不也以为自己对洛闻笙的感情是粉丝崇拜偶像?

    也许最初确实只是单纯的憧憬、崇拜,只是太近了,失了分寸。想要不光是现在能在一起,将来也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而且、而且……”童辛鼓起勇气道:“梦想还是要有的嘛!万一实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