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自己被宁海天踢得骨头要碎了,洛闻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管他。

    他梦见自己被宁海山按倒,拼命挣扎,洛闻笙站在床边,冷眼看着,没有管他。

    他梦见自己在十一月的冰雨中,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瑟瑟发抖地坐在石阶上,洛闻笙的车子从他面前呼啸而过,溅了他一身冰冷的水花。

    他梦见自己赤红着脚,茫然地走在漆黑冰冷的夜雨里,前边没有路了,是断崖。

    他想跳下去。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宁远,你在做梦,事实不是这样的!闻笙没有不管你!这是梦!即便是梦,你也不能跳!

    可是没用,梦中满心绝望的少年还是毅然决然地倾身一跃——

    “啊!”宁远倒吸一口冷气惊醒过来。

    惊魂甫定,满室温暖的橘黄光亮。

    身上寒气未褪、面容憔悴、黑眼圈很重的洛闻笙正坐在床边,满眼血丝地看着宁远。

    宁远眨了下眼,又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顺势拍拍自己的脸。

    梦中梦?

    洛闻笙把床头柜上的水递给宁远,开口的声音有些暗哑:“做噩梦了?”

    宁远一瞬不瞬地看着洛闻笙,呆呆地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把水杯还给洛闻笙。

    “几点了?”宁远问。

    洛闻笙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看了眼手表,“三点十七。”

    宁远定定地看着洛闻笙,梦里一直忍着没掉的眼泪,突然决堤似的外涌。

    第57章 醍醐

    洛闻笙想抱抱宁远。

    不是因为少年突然哭了出来。

    从宁海山所在的医院回来,一路上都是这种念头, 而且愈演愈烈。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家中、第一时间将宁远紧紧拥进怀中。

    可在他倾身上前、伸出手臂后, 猛然想起那日, 宁远大睁着一双含泪的眼睛,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告诉他:“洛闻笙,招惹了我, 你就得对我负责到底!”

    他只想好好照看宁远长大。

    他没想过要招惹他。

    所以洛闻笙收回手、坐了回去。

    少年那双被泪浸染的双瞳, 很明显地从欣喜化为失落。

    “宁海山醒了。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警方撤出调查, 事情不了了之。”洛闻笙告诉宁远。

    都在宁远意料之中。

    智能手机这玩意儿, 是便利,也是灾难。在正主被自己控制的情况下,指纹、刷脸解锁不要太容易。

    何况宁海山犯的事儿, 抖出来够枪毙十回的。他那个贪生怕死的性子,哪来鱼死网破的勇气。

    宁远抹了把脸, 垂着眼闷声应:“哦。”

    “你偷看我查到的资料。”洛闻笙说。

    宁远抬眼看他,“难道不是你放在那让我正大光明看的?”

    洛闻笙书房里的一切, 从不对宁远设防。

    可他没想过有一天宁远会用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来胁迫宁海山。

    宁远的所作所为, 与犯罪只有一线之隔。

    洛闻笙知道, 宁远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不是侥幸, 是宁远在打擦边球、在踩钢丝。

    “下不为例。”洛闻笙很严肃。

    “知道了,洛叔叔。”宁远把对洛闻笙的称呼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重。

    洛闻笙:“……”

    “抱歉, 我给你添麻烦了。”宁远道歉,但怎么听怎么不诚心。

    是赌气。是气洛闻笙深更半夜回到他身边,只跟他说这些。

    洛闻笙看着宁远,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事情发生后,他焦虑过、暴躁过、紧张过、害怕过、担心过、愤怒过……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他被宁远折腾得筋疲力尽。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还是在浓重夜色中驱车千里迢迢从市内跑到城郊,满心想着,能轻轻抱一抱这个把他的心脏捏在掌心玩弄的少年,趁他还在睡着,轻轻吻一下他的额头,好确认他是真的安全无虞。

    彼时,洛闻笙看着车窗外流淌的夜色,反反复复地拷问自己,洛闻笙,你还守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满脸失望和悲愤的少年对面,感情动摇得天崩地裂,全靠理智在强撑。

    而理智通常会让一个人看起来冷酷无情。

    宁远看着无动于衷的洛闻笙,心里委屈到爆炸。

    “你还想教训我什么,一起说了吧。”宁远像只炸了毛,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小狮子。

    洛闻笙搭着嘴角看着他,慢慢摇摇头,垂下眼,没说话。

    他想教训宁远、教训到他哭爹喊娘的那股劲儿已经过去了。一切压力带来的烦躁褪去后,洛闻笙很清楚,宁远会作出这些事,全都是因为他。是他给的还不够。他应该对宁远更好一些。

    可他不能再对宁远好下去了。那只会让宁远越陷越深。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气氛很沉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的那些温柔宠溺撒娇打闹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沉闷。

    不该是这样的。

    洛闻笙曾经很努力地想能让两人关系在维持原有状态下,让宁远慢慢放弃这段错误的感情。

    可终于还是逃不过诅咒般的,沦为了世间最常见的冷暴力。

    他不想伤害宁远。如果有什么方式,哪怕是伤害洛闻笙自己,他也愿意做。

    只可惜,“爱”的那一方,注定是被伤害的一方。

    洛闻笙起身,满是疲惫地对宁远说:“都过去了。继续睡吧。晚安。”

    宁远看着洛闻笙走出去,关了灯,把房门带上。

    眼前重又漆黑一片,脑子里却还无比清晰地残留着洛闻笙那因为疲惫、而稍稍有些弯曲了的背影。

    宁远猛地跳下床,拉开门,炮弹似的撞上洛闻笙的后背,把人紧紧圈在臂弯里。

    洛闻笙抬起手,想抓着少年的胳膊把人拽开。犹豫一秒,没动。

    他一直想回来后第一时间抱抱宁远。他也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抱抱宁远。他或多或少能体会到这两日来宁远的忐忑、失落、彷徨、无助。

    但是他不敢抱。他怕自己的拥抱是误导宁远的毒苹果。

    可冷漠无情,又何尝不伤人呢?

    洛闻笙很迷茫。他找不到那个平衡点。

    只能无为。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闷闷的,有些哽咽。

    洛闻笙一愣。

    他以为宁远会说“闻笙,你陪陪我”,“闻笙,你抱抱我”,“闻笙,我喜欢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宁远会跟他道歉。而且比起之前的那句赌气似的“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听起来更加真心诚意。

    “真的很对不起,洛叔叔。”

    “谢谢,谢谢你还是这么关心我。”

    宁远说一句,停顿半晌,似在努力控制什么。

    “我以后再不会这么冲动莽撞了。”

    “你也早点休息。”

    “晚安。”

    宁远收紧胳膊,最后狠狠抱了一下,把人放开,转身回房。

    在宁远放开的那一瞬,洛闻笙感觉自己的心被少年带走了。

    他转身,看着少年的背影,想把他扯回来,抱在怀里,用那种能把人揉碎的力道。

    他终是控制住了自己。

    换来的是彻夜未眠。

    宁远突然变得很乖。

    洛闻笙看得出来,之前宁远乖,是一种假象,在宁远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而宁远的“目的”,就是他,洛闻笙。

    现在,宁远的乖,是一种让步。

    宁远开始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叫洛闻笙“叔叔”,再没了之前那种故意咬重、或撩拨、或气人的意味;他主动躲着洛闻笙,若非极其必要,绝不出现在洛闻笙面前;对视不超过两秒,宁远会主动移开目光,掩去那自心底漫上来的恋慕……

    这让洛闻笙突然感觉很挫败、很自责、很焦躁。

    他一个年近而立之人,竟然需要一个少年来体谅、为他作出牺牲、禁锢自己?

    他想让宁远过得开心快乐,让他即便小小年纪没了父母,仍能幸福不输于他人。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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