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门里传来声音。

    满脑子颜色废料的宁远一惊,沸腾的脑子冷却下来了,汇集的血流也散开了。

    宁小远垂眸瞧瞧自己腰以下的部位,如释重负地吁口气。

    又深呼吸,鼓起勇气重新出现在玻璃门前,把门拉开,糯糯道:“叔叔。”

    洛闻笙正在仰头喝水。

    看着他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宁远的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

    宁远偷偷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洛闻笙看见人过来了,把水放下,拎过毛巾,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问:“怎么来了又跑了?像怕我吃了你似的?”

    有个声音在宁远脑子里自动应答:“那你倒是吃啊!”

    宁远被自己吓得一个激灵。

    洛闻笙蹙眉,下了推肩器,走过来,手搭上宁远肩膀,关切道:“小远?怎么了?”

    宁远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完全忘了之前准备的说辞,语无伦次道:“吃饭。饭好了,陈妈。陈妈饭……陈妈把夜宵准……做好了,叫我来……我来叫……你吃……”

    洛闻笙担心,“……小远?”

    宁远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自暴自弃地转身跑了。

    洛闻笙去冲凉,叫贝叔去看宁远什么情况。

    贝叔跟到卧室,被宁远锁在门外。宁远把枕头扣在脑袋上,自暴自弃地大声嚷,“别管我别管我!”

    妈的,去年总跟洛闻笙一起健身,屁事儿没有,怎么现在看一眼就跟吃了c药似的?!

    他知道自己再不出去,过会儿洛闻笙就得亲自找过来。遂硬着头皮下楼去吃饭。

    “小远,怎么了?”看宁远不怎么动筷子,洛闻笙给他夹了口菜,轻声问,“是……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洛凡之后又找了宁远的麻烦?

    宁远这才想起正事儿。

    “啊……”

    又没声了。

    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没事儿。”宁远闷头扒拉两口饭,“我吃饱了。我去做作业。”

    洛闻笙:“……”

    洛闻笙给秦文宇打电话。

    “三爷,什么事?”

    “你问问秦勤,今天洛凡那事儿是不是还有什么后续?小远回家后,情况不太对。”

    “明白!”

    过了一会儿。

    “……那之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事了。我家秦勤是这么说的。”秦文宇在电话那头说。

    洛闻笙抬眼看见出现在书房门口的宁远,把人叫住。

    宁远急忙摆手,“我、我没什么事儿,叔叔你先忙!”

    “我这也没事儿。”洛闻笙把宁远留住,告诉电话那头的秦文宇,“没事儿了,挂了。”

    宁远很有负罪感,“我、我真没什么事儿!你的工作重要!”宁远张着嘴,加上称呼,“叔叔。”

    洛闻笙叹口气,起身把宁远拉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告诉他,“对我而言,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宁远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一瞬间红了眼圈。

    洛闻笙心脏猛地一抽。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之前每每看到眼前的少年红了眼圈,心底便随之升腾而起的那种令人烦躁的感觉是什么。

    他一度以为,那是一种罪恶感,怪自己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把他想好好守护的少年亲手引上了歧路。

    但现在,他很清楚地意识到,那种烦躁只是一种欲求不满,是他想俯身吻下去,想把人紧紧抱进怀里,却要扣着手心告诉自己,你不能。

    他后退,退回原有的安全距离,问宁远:“说说吧,什么事?”

    宁远冷静下来,垂眸喏喏道:“我今天,在学校闯了祸。”

    洛闻笙挑挑眉,不置评论。

    诚实讲,这事儿确实很麻烦。宁远揍人的地方不是无人的角落,是大庭广众之下。今天洛凡被封了口不回去说,其他学生回家也会说。人多口杂,这事儿不出三天必会传到洛二叔耳朵里。到时候会怎么样还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洛闻笙看不顺眼洛凡那小子已经很多年了。除了模样还行,真是没继承到半点洛家的优秀基因。得知被宁远教训的对象是洛凡时,洛闻笙不得不承认,他还有点高兴。

    “我知道,是你帮我摆平的。谢谢。对不起。”宁远垂着脑袋喏喏。

    洛闻笙的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少年修长的脖颈上。干净利落的黑色发尾,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下颈骨若隐若现,漂亮流畅的颈部线条一直延伸至家居服的圆形领口里,消失不见。

    突然有些口干舌燥。宇yu溪xi。

    他好像很久没有抱过宁远了。但他记得很清楚,少年的腰很细,皮肤像最精美的瓷器,细腻、光滑,又像小动物的皮毛,柔软、温暖。

    他交叠起修长的双腿,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宁远有些紧张。

    果然,洛闻笙帮他摆平是一回事,气还是会生的。

    想想也是,他来了这边,什么忙都没帮上不说,还时不时地给洛闻笙惹麻烦。明知他对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明知他认为那是禁忌,还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逼迫他。

    洛闻笙没把他赶出去,没不管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他、对他好,他应该知好歹。

    宁远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低头检讨自己:“叔叔,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了,分明有过前车之鉴,还是不长记性,一气血上头就不计后果。给你添了麻烦,真的很对不起。下次不会……再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宁远有些哽咽。他不是觉得自己委屈,他是一想到洛闻笙在生他的气,就难受得不行,怕得不行。

    他想被洛闻笙喜欢,他不想被洛闻笙讨厌。

    书房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像千千万万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刺着宁远。

    接着,他听见洛闻笙一声长长的叹息。

    像被裹挟在暴雨梨花针中的一柄利刃,狠狠贯穿了宁远的心脏。

    他,洛闻笙他,果然,对自己失望了吗?

    宁远紧紧捏着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敢抬头。

    “哗——”装着一半温水的水杯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推着,出现在宁远的眼皮底下。

    “喝点水润润嗓子。”洛闻笙叹息道。

    真是愁人。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就把人吓成这个样子?听听,嗓子紧的像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每个字都像是拼命挤出来的。

    可怜得叫人心狠狠地疼。

    想把他抱过来。

    弄坏他。

    告诉他,只有在我“欺负”你的时候,才能发出这么难过的声音,只有在我“欺负”你的时候,才能这样的发抖,只有在我“欺负”你的时候,才可以哭。

    洛闻笙叠着腿靠在椅子里,看着少年瞧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端起水杯,仰头喝水,细弱的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咬上去,少年是不是会发出小猫一样的细软声音。

    他垂眸失笑。

    真是。从他决定的那一天,内心深处,就觉醒了一头猛兽。

    已经,关不回去了。

    宁远心惊胆战地喝水润了润有些肿痛的喉咙,小心翼翼地把水杯放回去,不知所措地看向洛闻笙。

    ……错觉吗?为什么自己觉得,男人在笑?

    “冲动是少年人的天性。如果你这个年纪就能像我一样冷静自持,就不可爱了。还很可怕。”洛闻笙说,“单就这件事而言,是他们挑事在先、当众诋毁你和你的家人,你反击无可厚非。当场反击,能够明确展示你的态度,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流言蜚语的进一步扩散。这时候忍,反而不是明智的选择。”

    宁远意外地睁大眼睛。

    洛闻笙这是……不打算教训他?

    洛闻笙倾身将双臂压上桌面,拉进跟宁远的距离,抬头看着他,“我听说,事后你曾想主动去跟洛凡道歉?”

    宁远隐隐含泪的眸子一闪,抿了唇没吭声。

    “是为了我?”洛闻笙轻声问。

    眼泪没忍住,突然就翻滚出眼眶,狠狠砸在洛闻笙的心尖上,掀起巨浪滔天。

    他看着少年发抖的嘴唇,狠狠捏着手指,才忍住想将人扯进怀里揉碎的冲动。

    “小远,你没必要为了我委屈自己。”洛闻笙说,“如果有人欺负你,要勇敢地反击回去,告诉所有人,你不是好欺负的。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告诉我,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洛闻笙的人,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可以碰的。明白了吗?”

    我洛闻笙的人。

    宁远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六个字,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不知道是自己是感动多一些,还是委屈多一些。

    “叔叔……”宁远哽咽。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不许我喜欢你,又这样花样百出地撩拨我。

    你真的是个混蛋!

    大混蛋!

    “好了,这么大的男孩子,怎么哭得像个小女孩儿似的。”洛闻笙抽了纸巾递给宁远,“没其他的事就先回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做。”

    多看一秒,他都怕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宁远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听话走人,轻轻带上房门。

    匆匆忙忙地把人赶走,洛闻笙靠回椅子里,劫后余生般地长长叹息一声。

    他曾经想等到宁远20岁。尽管他知道,20岁只是徒有其表的大人,心理仍是涉世未深的小屁孩儿,那时候去问宁远“你愿意吗”,仍旧免不了“拐卖儿童”的嫌疑,所以他一度很认真地考虑,至少等到宁远25岁,读了足够的书、见了足够的人和事,再去确认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