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墓穴眼处,安放好棺材,郎捷的眼神全程跟着,那棺材在吊绳上晃一晃,她一双秋波就晃一晃,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滴落在领子里。

    鄂州富贵之家,也有知道京城传闻的,原先都把郎团练和林县尹这段并蒂百合的事当做笑话,悄悄传说。可如今,眼看郎团练黯然伤神的憔悴模样,着实让人心中不忍。

    郎捷伤心过度,即便过了吉时,也不愿将棺埋起,百姓只是唏嘘慨叹道:“再让她送送林娘子吧。”便三三两两地渐渐散开。只剩下郎捷的心腹部下,持着铁锨,隔三差五劝上两句。

    张琳送了几批吊唁送葬的客人,才从半山腰慢慢地爬上来。

    郎捷见了,问:“都走了?”

    张琳道:“放心吧。”

    “车呢?”

    “背阴处停好了。春草已经在车上了。”

    郎捷深深呼了口气,暂压泪水:“启开吧。”

    大家一起搭手,终将那棺材又从深坑里升回地面。推开棺盖,管悦便从中坐起来:“闷死我啦!”

    在场众人皆参与了此计,没有一个人惊悚意外的,管悦也很自如。不料他一转头,就看到郎捷泣不成声,得靠部下支撑着才没倒下的模样,着实奇怪:“斯敏姐姐……我又不曾真死,你……你……别哭了……”

    他话说一半,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声音哽咽。爬出棺来,就被郎捷一把拽到怀里抱着。

    耳边濡湿,伴着低泣声,听得管悦心里针扎似的疼。

    他急忙保证:“我以后,一定要学些武艺傍身,再也不做拖累了。”

    回应他的,是收紧的手臂,和一个淡淡的吻。

    春芽早发,杏花淡红。

    又是一年三鼎甲揭榜,御园内设琼林宴的时节。

    儒雅庄重的状元,沉稳内敛的榜眼,活泼娇俏的探花,总让人想起当年,曾有个少年探花,也在这里巧笑倩兮,拜谢皇恩。

    只是后来……

    众人目光向这宴会一角扫去。

    河东节度使郎捷,时年而立。所有人见了她这望着杏花独饮的模样,不由得想到从前事来。

    如今,距离当年那场灾祸已有数载,郎捷官场顺遂,家门和顺。也娶了郎君,又在去岁秋日里生了孩子,看似和正常女子一般无二。同僚们都有个共识,不要再提那昔日的断袖之好了。

    只是,又有一桩新的发现,让人难以压制住心中的好奇。

    “你们可曾听说,咱们这位郎将军,为何放着京城多少名门公子不要,却偏偏跑到穷乡僻壤,求娶那位管氏夫郎?”

    “莫不是圣眷正浓,不好与门阀结交,向皇上表态啊?”

    “嗨,女子娶亲,哪有这么些道道?若担心这个,只找了相好的男子生后嗣,却谁也不娶,不是更好?”

    “这个我倒知道些。和光县匪患之后,论功行赏时,郎将军手下有一心腹忽然诉冤,道是愿以功劳相抵,曝出一桩族霸在地方上一手遮天的旧案来。于是奏请刑部重开卷宗,郎将军请了命,亲身前往调查,走访乡里。到那管氏家中问案时,管氏郎君是个人证,就此结识的。”

    “那管氏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否则,怎值得如此钟情?”

    “这算你们说对了。昔日啊,我去郎将军家吃满月酒,曾见过那管氏郎君一面。你们猜怎么?虽说是男子,但那眉眼之间,颇有几分像是曾经那位探花娘,林官人呢。”

    “原来……她还是想着这茬,找了个替代?”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这么做,想必也有她的苦衷。大概是没什么办法才做此折衷之举吧。”

    “无量天尊,此情真真的可怜。那郎君自己,知不知道这事呢?”

    “哎哎,你们啊,知道就算了,可别节外生枝。虽说这管氏夫郎只是那林娘子的替代,可郎将军对人宝贝着呢,整日捧在手心,百炼刚都化了绕指柔,一点也不亚于昔年对林娘子呢。”

    “这我也知道。那林娘子叫林越,她如今这个,也叫悦哥儿,只不知是哪个悦字。这名字、相貌都相似,自然值得跑大老远把人娶出来供着。”

    “原像是一段佳话,只是,我担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郎君,早晚也得知道……”

    那言语顺着微风,一路飘到郎捷的耳朵里。

    她只笑了笑,又自斟一杯。

    哪有这些伤春悲秋?不过是看着杏花红了,想着悦哥儿生辰近了,她又得动上一笔私房,置办出一整套的头面、满把的戒指、时新的脂粉……

    哎呀,她可是攒了许久的金银锭子,宝石珠子呢,一朝都归了公。要说不肉痛,那也不可能。

    只有一点点痛。

    一点点。

    只要悦哥儿笑一笑,亲上一口,这一点点还能算得上什么?

    想想就开心。

    故事完结,米卡睁开眼来。

    “看完了?”棠梨有点期待,“怎么样?”

    “嘿嘿,女主很会撩。”

    米卡高兴了一会,沉浸并不久,就催:“有没有下一个?”

    “有倒是有。你从前喜欢那柜子里王侯将相的故事,下一篇你可能有点熟悉感,因为要说的事,与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