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彩线编的细绳,淡紫绸缎做的衬底,绣着五种毒虫,环成一个圈,当中站了只威风凛凛的赤色麒麟。五毒为麒麟所震慑,有的向外逃跑,有的还想做一搏,火麒麟昂着头,毫不畏惧周围宵小,自有一份骄傲的神采。

    五毒兜肚是很普通的端午节令之物,大周朝每个婴儿都穿过。

    而眼前这件,就是大周朝最不普通的一件。

    在十八年前的五月初一日,龙图阁代大学士家添了个小孙子。

    孩儿前脚落地,太后懿旨后脚便进了门,将这麒麟镇五毒的兜肚,并一些宝物,赐给新生儿。代家上下皆感皇恩浩荡。

    代大学士的儿媳武阳郡主,是太后嫡亲的内侄女,也就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她与皇后先后诊出喜脉,姐妹两个怀妊期间还多有往来,太后一向多加关切,一份疼爱给成两份,远超于一般恩宠。

    于是代家虽然奇怪太后消息如此之快,却也没有多虑。

    到了端午,太后又下懿旨,要召见代家小儿。道是皇后还有月余才能生产,她盼得焦急,又因这宫中久未有婴啼,想将孩子抱来看看,也给皇后做个鼓励。

    这本是小儿刚刚出世,尚未通知亲友,还未做满月礼,也不该带出门去。但君命不可违,于是代家将此御赐的兜肚裹在孙儿身上,由内眷带着婴孩入宫。

    代家内眷入了内宫,便被人指引去一处殿内等待。只来了一位嬷嬷,将小婴儿和奶娘带下去“照顾”了。

    谁曾想,代家内眷在宫中等了一日,未蒙召见。

    到了晚间,又来一位内监,传了太后的赏赐,放了代家内眷出宫。而那孩子和奶娘,都未曾一同回转。

    六月初五,今上给“新生”的嫡出皇子办了满月酒,赐号祁王,入了宗室族籍。

    又过了一个月,代家才给“新生”的孙女,办了满月酒。

    绘纹也不是一直都知道这桩秘密。

    到了现在,她也十分后悔知道了这件事,十分后悔手一软就拿住了这块兜肚,十分后悔一路行来的仓皇。

    她们这些人,前赴后继如扑火的飞蛾,还是被别人的命运牵着,生死总不由自主。

    她管不了这许多了。

    本就不想管,也不该管的。

    她现在又饿,又渴。

    既然还活着,就找些吃的,好好活。

    绘纹将那兜肚折了折,贴身塞好,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仓皇逃来的时候,恍惚看了一眼,这块巴掌大的小院子,角落里有个小草棚,有个土灶。她身上没有干粮,还得再搜罗一下四周有没有野菜之类的果腹之物。

    本以为有一番辛苦,谁料缸里有水,灶下有柴,灶上扣着一对碗,里面有两块粗面馒头。

    绘纹也是饿得狠了,对着那夹着不少麸子的馒头两眼放光。伸手一拿,硬得像石头似的,又失望地放了回去。

    不如烧些热水,把这馒头热一热。若还是不能入口,就直接丢到热水里泡着吃。好歹把肚子填饱,再说别的吧。

    她点上火,从怀里把那件兜肚顺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这东西用料用工都十分金贵,只可惜出不了手,换不得吃喝,更保不得她的性命。

    “算了吧,从此再不管了。”

    她自语一声,将手向前一送。

    火苗一碰到柔软的绸布就蔓延开来,图案中央的火麒麟被映照着,红得发亮,随即一皱,就化了灰。

    绘纹拿起灶边的拨火棍子,又把灶里的干草和炉灰混了混,将那小兜肚团团捂住,烧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抓起几根木柴,丢进炉膛。

    她正坐等吃馒头,忽听背后一声:“哎?”

    是个女子的声音。

    只要不是那些粗暴的叛军,什么人都是救星。

    绘纹转过头去看,只见来者有两人。一个娇俏女子,以绢裹头,发间插着琉璃簪,穿一袭半旧的罗裙,挎着个篮子。另一个是颇有几分俊朗的男子,薄绸袍外罩着轻纱小衫,眉目间神色平和,让人看了安心。

    可绘纹看了那衣裳,又有些不解了。

    这两人明明是平民的打扮,身上所穿,可不是她见过的衣衫制式。那男子已成年了却不加冠,可见并非富贵,却能穿着八成新的绸袍度夏。那女子罗裙虽旧,也算是好料子,可簪饰又少,不似个宽绰的模样。

    这些交加的矛盾,让她满脸迷惑,愣愣地看着两人。

    那女子有些胆怯,往男子身后稍微缩了下,小声道:“锦郎你看她……”男子只浅浅一笑,安抚道:“没事的。”

    绘纹又悄悄地猜。

    这两人,说是手足,长相却不甚相似;说是夫妻,关系远近又不太对。这男子衣裳也比女子好很多,说明这男子更富有些。想来小镇荒郊的,也没有什么男女大妨,不似皇城禁宫那样规矩严苛吧。

    绘纹几乎没出过宫,更没出过京。她只是听京外进宫来的女官和内监们说过,乡野之地像诗三百记叙的歌谣一般,男耕女织,自由自在。看到这两人,她心中便升起些羡慕之情了。

    那男子向着绘纹走来,却垂目屈膝,将手按在腰侧,行了个蹲礼。

    绘纹只见过男子唱喏作揖,女子万福蹲礼,哪曾想忽然见了个反着来的,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道:“别……别多礼!”

    也不知道如何还他礼好,只垂手俯身,稍稍打躬。

    男子笑了笑,道:“在下姓致,致敬之致。因世代皆是织锦的匠人,街坊四邻皆唤我一声锦郎。我身边这位是照顾你的慈济坊管事,姓章,立早章,我们都叫她做绒姐。还未请教姐姐名姓?”

    绘纹见致锦是个通诗书,懂文墨的,也细细地答他:“我名绘纹,描绘之绘,斑纹之纹。姓氏却是没有的。”

    致锦稍稍一惊讶,还未应对,章绒就不再怕她,探出身子来道:“女子是传家之人,怎么会没有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