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辛苦啊。”致锦道,“我有你就够了。何况,我现在还有更想做的事,刚刚开了个头,虽然紧张,但我是为了将来心中踏实。”

    绘纹想了想:“是那些‘死了’的老弱病残?你是如何开始做这件事的,又把她们如何安置了?”

    致锦道:“我看过那些苦役犯的人品,心里有数。所以,我让筘儿在送饭时与她们搭讪,问了许多。她们的处境,多半也都是和你一样被冤枉的。真正作恶的人,早也逍遥法外,不会受这种惩罚了。

    “后来,我便探了探她们的口风。有的愿意回乡,我便给了遣散费,偷偷送出去了。有的愿意留下,我也管着吃喝,让她们做工。也有身体弱的,禁不得织机上的劳作,我就给送到庄子上去养蚕。

    “我盘算着,每隔一段日子,总得‘死’几个吧。还有,你得帮我一件事。”

    绘纹道:“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

    “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行。”

    “你……”致锦忽然红透了脸,又不好意思地转过去,拿袖子遮了好一晌,才咬着嘴唇,小声嗔道:“你讨厌。”

    绘纹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致锦的脸,就更红了。

    不过,过了一晌,他还是提起正事来。

    “我需要你帮我,在绣坊里传些闲话。就说做工待遇苛刻,吃不好,睡不好,夜里做工时总是点不够灯,熬得眼睛干死了,还不如回去修河。”

    绘纹噗嗤一声笑了。

    “你是要工友揍我么?

    “她们都说这里再苦,也比修河好。现在正争相做夜工,因为比白日工多吃一顿夜宵呢。”

    致锦也抿嘴一笑:“若是这边比修河好,那她们想来这边‘死’,可也‘死’不成了。你就尽管煽动,最好都闹起来,免得典狱官那边觉得苦役犯都来享福,咱们这事就做不得了。”

    绘纹笑他:“如今真是又机灵,又赖皮。”

    “那你嫌弃我啦?”

    “哪敢!您是我掌柜的。”

    “去你的。”

    绘纹觉得,这几年所有的快乐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会谈天说地的多。

    然而当晚间,在床铺中半睡半醒的时刻,猛然想起他白天讲话时突然红了脸的模样,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前言后语,忽然心头涌上一股后悔来,倒枕捶床,不得安生,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又想笑。

    她是错过了比说话快乐得多的事啊!

    身边工友正睡得朦胧,没好气地嗔道:“你干什么!明儿还做工呢!”

    绘纹大惊小怪地道:“还做什么工!这奸商,给吃的是白菜萝卜,排的是通宵达旦,六个时辰的班,比修河还累!”

    ……还有什么办法?

    只能按这俏掌柜的嘱咐,给他好好地做事了。

    这工坊里不时闹些情绪,颇不太平,致锦似乎有些头疼,在典狱官补缺的时候,偶尔会透露出一些话来。

    “这边的苦囚真不好管,从前我也做过这些,都是埋头苦干的,只有这次,产量远远赶不上我以前那处工坊,我娘子都发了火了。”

    典狱官心说,果然是官宦家的侧室或者外室吧。

    于是一面嗑瓜子,一面漫不经心地劝。

    所谓“宅门秘密”听了不少,倒觉得自家里这随随便便的气氛才叫舒坦,真是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致掌柜也十分满意。

    这可比他曾经的对手,好对付得多。

    时间,被挂在梭上,被捻在线里,一卷一卷的年华如这织机上一匹一匹的锦绣图章,从不肯回头。

    又是一年过去,日子是越过越好,眼看运河也要修成了。

    忽有一日,绘纹和工友上了夜工回来,眼见得东方一抹鱼肚白,几个衙差在巷口忙碌,把几张摁着红色大方印的黄纸往墙上贴。

    绘纹见了,心口就突突地跳着。

    皇榜。

    是什么皇榜?

    她挤开工友往前凑,还被人笑话:“你认字吗?还敢往衙差面前去?可在意些,莫给人认出来了。”

    绘纹没空理会。

    细看那皇榜,跳过那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只看实际的部分。道是邺王恭谨勤恳,一力保住社稷,可堪天下大任,是以先圣传位,新皇登基。

    再看一张,是新皇颂了先圣,又大加谦虚的言辞,统统跳过,一条一条新政看下去,终见那条——

    “大赦天下”。

    不是祁王,也不是郁王。

    她们在两世争斗不休,纠葛了这么久,竟谁也没能成事,倒叫第三者占了万里山河,坐了云霄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