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湄继续讲着:

    “到了冬天,她家万万不敢多烧柴火,生怕有了今天的,就没有明天的。晚上也不敢点灯,因为灯油太贵,用了心疼。于是,到了天黑,一家子只好挤在快凉掉的炕上,只求早点睡着,熬到明天呢。

    “可是,这没个光亮,也看不见呀。朱家伯伯就顺着扛沿,把手伸出去摸孩子们的脑袋。

    “一个,两个……摸到八个。好了,人齐了。”

    阿牛觉得奇怪:“那……要是有孩子贪玩在外,没有回来呢?”

    齐湄道:“一般都回来了。偶尔没在炕上,也不是贪玩。

    “她家有两个儿郎,我忘了是老几,和我哥差不多大。为着家贫,就日常做一些缝补、衲鞋底子之类的针线活。晚上自家不点灯,就来和我哥做伴,为的是凑我家的光亮。

    “恰好那时候,我要读书,我哥要和我娘学看账,晚上定然得点灯的。照自家和照别人,又不多费什么。更何况,他们也常常送我们一些绣片子、鞋花样的做答谢,我家就默许了。

    “所以,朱家伯伯就披上他那破棉袄,站在他家院子里喊一声小名。他家的儿郎,也顺口喊一声作答。朱家知道孩子们的下落,就放心地去落锁睡下了。”

    阿牛又问:“怎么就落了锁?他们不要回家去吗?”

    齐湄解释:“一墙相隔的邻居嘛,翻墙回去就好了。”

    “是墙很矮吗?这样感觉不甚安全。”

    “墙倒是不低。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嘛,身手也灵便,在墙根下踩着水缸,扒着墙头一用力,就翻过去了。”

    “那若是孩子能翻,贼人也能翻,依然是不安全。”

    齐湄笑了,反问:“阿牛,你想想看,若你是贼人,要偷这左右两家。踩点一看,一家黑灯瞎火,土墙柴门挡不住风;一家看起来砖瓦还算齐整,每天能点灯到夜里。你想偷哪家?”

    阿牛想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

    “她家倒是安全,我们家却不安全。”

    他一说“我们家”,齐湄就觉得心中喜悦。听得他小声说笑,她才轻声道:“太好了,你总算是松懈下来了。”

    阿牛一愣。

    齐湄就把手伸过来,在他枕边一摸索,搭在他手背,拍了拍。

    “阿牛,我知道,你从前长大的人家,定然比我们这些市井门户高得多了。起居之事,我不愿对你过多约束。但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是得适应在我身边——譬如忍受一下我可能睡觉打呼噜,之类的。”

    阿牛听她前半段说得深沉,正摸不清意思,最后那句却让他放松不少。

    “我会当做没听到的。”

    “倒不用你全然忍着。”齐湄笑道,“我听闻,只要把打呼噜的人嘴巴捂上,过一会就止住呼噜声了。”

    “不要。”阿牛低声道:“妻主必然是做事疲累了,才会打鼾的。”

    “那你也是要休息的嘛。我睡着了,你就试试看,其实我还不知道这方法灵不灵呢。”

    “那更不行!”

    齐湄听他声音都发了沉,忍不住笑着抓了抓他的手背。

    “我还以为,你不会拒绝任何事。结果,却在这里等着我。”

    “妻主……我……”阿牛急着寻找合适的说辞,向她解释自己无意冒犯,身子不自觉地又向她那边挪动了一下。

    齐湄已经感觉到了。

    “不用解释,我很欢喜。”她的声音温热地融化在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点距离里,“明儿还早起呢,睡吧。”

    “哎。”

    阿牛又是那声顺从的应对。

    次日一早,齐湄就带着阿牛去赶早市。

    阿牛专门拿上的扁担,倒是派了大用场。

    两人逛了一路,一个只知道买,一个只知道应承,见什么都想要。最后买了不少耐储藏的大白菜、阳芋、番薯等冬令菜,黄花、木耳、干贝、鲞鱼各类山珍海味的干货,又买上少许在暖窑里种出来的黄瓜、丝瓜等反季菜,满满装了两大筐。

    阿牛将扁担放上肩,没走多远,步子就有些不匀了。

    “真不好意思,我只顾着买……”齐湄有些担心。

    反是阿牛一边走,一边安慰她:“其实不重的,是我挑担不太熟练。”

    “那今后还是不要挑了。”

    “正是不熟练,才要挑一挑。”

    两人走走停停,快要做中午饭的时分才到家。一边烧火蒸饭,一边整理新买的食材,又在厨房里一起待着给调味料归类,说说笑笑半晌。

    中午吃了饭,齐湄刚好独自出门。

    先到书局去,归还了原先的话本,又借来一册新的。又到钱庄里去,直接说明来意,就把那十八贯的银票换成了零钱和金条。

    到了晚间饭罢,齐父留了阿牛在楼下,要拆掉路上用过的被子,把被罩拿下来清洗。阿牛只是坐在扛沿,扭着身子做活,不敢上去。齐湄见了,就不坐椅子,爬到炕上去,叫:“阿牛过来给我靠一靠。”

    阿牛有点脸红,但他自然是愿意的。看齐家二老只当没听见,竟然是个默许的态度,他也摸不准,这算不算有些放肆了。于是不敢应声,只是坐在齐湄身边,她给铺好的坐垫上。

    齐湄把身子一歪,窝在阿牛身侧,和齐母随意聊着天,不时随手给她爹和她夫郎帮忙递些针线。

    晚上的时光,就这么悄悄地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