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座西凉村,流言四起,村民们都怀疑玉莲带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担心会殃及自家。只有李铭真心想帮助吴双,他翻阅了很多医书,尽最大力量想要治愈玉莲,可该试的方法都试过了,药方也换了十余种,玉莲的病情却仍一日重似一日,丝毫不见好转。

    李铭不忍心看吴双难过,便安慰后者,自己有办法让玉莲痊愈,但事实上他已无力回天。他也想过要去镇上找更好的大夫来医治玉莲,但却被好事的村民们制止了,理由是不能让这等丑事外传,影响西凉村其他人的营生。

    村民们经私下商量,认为玉莲必定是招惹了邪祟上身,继续留着她还不知会有什么灾祸发生,所以最妥当的办法就是让她消失,永绝后患。

    他们派几名壮劳力守在李铭家门口,不准李铭去和吴双通风报信,其他人则浩浩荡荡趁夜色去了吴双家中,于是便有了那一场烧毁两条人命的大火。

    谁知就在吴双和玉莲死后的第三天,那栋被烧焦坍塌的土坯房,居然又奇迹般恢复了原样,只是门口多了一面高大铜镜,泛着幽幽光亮。

    没有谁晓得那屋内有些什么,毕竟想进去一探究竟的人,都已经粉身碎骨了。

    从此,西凉村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噩梦。

    ——我这人,半辈子没什么胆气,我想那时如果自己可以勇敢点去阻拦他们,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但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月悬当空,尹云独自坐在门口台阶处,月光晕染了他俊俏的眉眼,他回忆着李铭最后的那句话,忽而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诶,你为什么又变成鸟了?变成人不是挺好看的。”

    这话自然是对屋檐上的霍银汀说的。

    霍银汀抖了一下翅膀,微微仰头望向天边月光:“我是雀灵,变回本体才是常态,更何况变成人有什么好的?”

    她如今的设定是雀灵,所以生活习性也趋近于雀灵,变成人对她而言,比变成鸟要累多了。

    尹云怔了一怔,却终是无从反驳,反而认为她讲得有理。

    “嗯,变成人的确没什么好的。”

    霍银汀瞥他一眼:“你自己是人,却也这么想?”

    他扬眉一笑:“如果是普通人倒也罢了,但我是灵探,师父讲过,灵探注定要看遍这世间无奈的故事,看得越多,活得就越不快乐。”

    “嗯。”

    “其实我很羡慕你,不为别的,就为你活得快乐。”

    霍银汀也笑了:“你怎么就知道这些年来,我活得都快乐?我不过是活得太久了,该看的都看透了,明白怎么都是活着,不如随心所欲而已。”

    “生离死别,对你来说都是过眼云烟么?”

    或许霍银汀应该从雀灵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事实上,就算是真正的她自己,也已经经历过生离,又经历过死别了。

    “并不是过眼云烟,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怎么会是过眼云烟?”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也是在乎的。”

    “你的生命太久远了,以后还不知要经历多少个八百年,你要是想,就可以陪着人类走过大半生,但是……他们的大半生,对你来讲只是一小段路罢了。”

    听起来,很是残忍。

    “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暗示你自己吗?”霍银汀从屋檐上轻盈展翅,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肩膀,“我可没有说要陪你大半生,顶多随缘陪你走一段,你不必在这伤春悲秋,长吁短叹。”

    尹云笑了一声,他侧眸看向她,眼底有光影一闪即逝。

    “那么我好好保重自己,尽量多活两年,也好利用你这只送上门的雀灵,多赚点盘缠。”

    “那你头脑还挺灵光的。”

    “过奖了。”

    然后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各自静默,伴着清风明月,望向前方遥远的夜色。

    第61章 皇城惊魂6

    无论如何,西凉村的这一桩祸事还是要解决的, 但自此之前, 尹云提出了一项条件,即全体村民必须随自己一起,前往那座积攒了十年怨气的土坯房。

    执念从哪里开始, 也该从哪里结束,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们, 一个也不能缺席。

    可那些贪生怕死的村民们, 怎么会轻易答应?李铭原本想挨家挨户去说服的,结果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 甚至还遭到了无理谩骂,若非尹云和霍银汀及时赶到, 恐怕一顿暴打也是在所难免的。

    霍银汀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索性当了这个恶人,于是她双翼一展化作体型数米、被金色光焰包围的巨大白鸟, 盘旋在西凉村上空,扬言谁不肯乖乖前往, 自己就放火将这座村子烧个干净。

    没有谁会不惧怕这样的威胁, 村民们都以为是神灵发怒, 担心降灾在自己头上,只好各自出门,战战兢兢朝土坯房的方向走去。

    有时候,怀柔无用,只有简单粗暴的方法才最有效。

    夕阳落山, 夜幕再度降临,尹云早已在那里等待着,他以血作引,用百张符纸在房前布下阵法,只为彻底摧毁执念离魂镜。

    “今天请诸位来呢,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能亲眼看看,自己当初犯下的错事,今朝酿成了何种后果。”他负手而立,在风中神色冷峻,“我们通些法术,能治厉鬼邪灵,但人心恶毒,我们是治不好的——换句话讲,十年前西凉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很清楚,诸位心里该更清楚,你们若不思悔改,迟早要重蹈覆辙,届时我们便也无能为力了。”

    前后不过十年,在场的村民,大多是当年参与迫害吴双和玉莲的人,他们了解实情,又或是说,从来心底都和明镜一样。

    但纵使如此,仍然有人坚持嘴硬。

    “谁知道你们在装神弄鬼些什么?不思悔改?我们有什么可悔改的!”

    尹云冷然一笑:“恕我直言,你所惧怕的事情,就是需要悔改的事情。你若没有做过亏心事,那很好,不如大胆走进这间土房,看看那对当年被活活烧死的夫妇,将要如何审判你。”

    “……”

    那人瞬间噤声,将头低下去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照我看来,这一座村子就算被毁也并不可惜。”霍银汀重新变回小白鸟,落在尹云肩膀上,她没有理会那些村民厌恶与畏惧交织的眼神,只是很从容地和他交谈,“你想救赎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他们的良心早已被侵蚀干净了。”

    尹云叹了口气:“无所谓了,因果轮回是确实存在的,他们不悔悟,也终究要有受惩戒的一天,我又何必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