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仙湖有个好听的名字,但事实上,不过是一座散发着浓浓黑气的死湖,湖面浑浊,漂浮着交织缠绕的水草,岸边树木皆枯,嶙峋枝干扭曲成狰狞的形状,远远望去,直教人不寒而栗。

    谢必安说,这座抚仙湖,相当于抚仙城的藏尸湖,城中蛊师们每当炼蛊失败,便将惨死的外乡人尸体抛入湖中,任其沉入湖底慢慢腐烂,痕迹全无。

    沿着湖边一直往东走,不出七里地,就来到了抚仙城城内,尹云前脚刚踏上这片土地,便觉背脊生寒——并非由于阴气有多重,而是因为来来往往的城民,她们望向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打量猎物般森然。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而且……”他抚摸着腕间的红枫手钏,冷笑着眯起眼睛,“看来七爷八爷所言果真不错,抚仙城的蛊师大多是女人,相比之下,那些男人们看起来倒是良善多了。”

    说话间,忽见道旁一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舀了瓢水,一转手却朝他泼来,挑衅之意明显。

    尹云眼神一凛,却不料霍银汀反应更快,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闪身挡住他,于是那一瓢水就都泼在了霍银汀身上,染湿了大片衣衫。

    尹云修长手指略一用力,揉皱了一张符纸甩过去,不偏不倚正中那女人的眉心,但见火光一亮,烫得对方惊呼一声,转而杏目圆睁怒视着他。

    他头也不回举步离开,走出一段路后笑着嘀咕:“哎,我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刚进城就要寻衅。”

    霍银汀淡然回答:“她敢用香灰水泼你,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你那样对她,算客气了。”

    “居然是香灰水?”

    “对。”

    所谓香灰水,乃是江湖术士之流做法事时,拿来招魂引魄的特殊用水,在寻常人眼中很是晦气,那女人既然泼了香灰水,其不良居心可想而知。

    霍银汀掸了掸被洇湿的衣襟,面无表情:“念在她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暂且饶她一命,当务之急是寻个住的地方,否则咱们晚上都没处落脚。”

    尹云随手拉住一位过路的男性城民,在对方谨慎的目光中,客客气气地问:“劳驾,这附近可有能供住宿的客栈?”

    “……抚仙城没有客栈。”

    他想想也有道理,毕竟外乡人一进抚仙城,就被抓去炼蛊了,哪里还用得着住客栈?

    “那有什么地方可以借宿吗?”

    男人似乎担心被其他女蛊师看见一般,慌忙推开他的手,低着头往前一指:“直走转进巷口,尽头那座二层石楼没人住,你们随意。”

    尹云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我估计这座二层石楼,有点问题。”

    “我们经历过的地方,哪一处没有问题?”

    “说得有理,那就赶紧去瞧瞧,正好我也困了,先睡一觉再说。”

    “好。”

    两人如闲庭信步般,沐浴着那些源自四面八方的、隐含杀气的目光,不多时便来到了目的地。夜幕里,那座石砌的小楼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微寒意,充满历史的悠久感,安静而神秘。

    那扇沉重的木门落满了灰尘,尹云费了很大气力才将其推开,他取火系符纸,把桌上破旧的油灯点燃,借助那微弱的光亮,他看清了这屋中的一切摆设,谈不上精致考究,却也算简单整洁。

    不难猜想,小楼原先的主人很爱干净,并不邋遢。

    从一楼通往二楼的阶梯也是石砌的,霍银汀手持另一盏油灯拾级而上,她垂眸,注意到脚下隐约有斑驳的黑色痕迹,蜿蜒着布满了整座石梯,触感也很怪异,像是某种生物留下的、已经干涸的黏液。

    这样的印记,在二楼地面则出现得更多更密集,一直延伸到靠近窗边的木椅处——那把木椅断了一条腿,歪斜着倒在地上,而在木椅的靠背后面,有清晰的被指甲抓挠过的印痕。

    霍银汀沉声唤道:“尹云。”

    尹云正欲上楼,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我猜二楼曾经发生过某些事情,但现在无从考证了。”

    “也不是完全无从考证啊。”尹云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你若想知道,跟我回一趟过去,探探究竟就是了。”

    “在那之前,你不准备先补个觉吗?你伤还没好,要保证休息。”

    毕竟桐城的鲛灵,阴毒是很厉害的,尽管她替他分担了大部分,但以他凡人之躯,如果不好好休养,也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尹云原本想拒绝的,但乍一触及她平静的目光,他迟疑半晌,又没来由地变了口风:“……也好,就听你的。”

    然而事实证明,如果真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也就有悖于他赏金灵探的身份了。

    尹云刚刚躺下不久,正于半梦半醒间,就听见窗户“咣当”发出了巨大响声,如雷震耳,他瞬间警惕坐起身来,下一刻,却感到霍银汀抬手覆在了自己头顶。

    她声音沉静:“吓着了?”

    “……没有。”

    “二楼好像有抓挠物体的动静。”

    不仅如此,二楼还传来了不明生物的“嘶嘶”声,还有年轻男子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数名女子的格格娇笑声。

    “好一出大戏啊。”尹云没睡好,语气很是烦躁,“这该不会是故意闹腾给我们听的?”

    霍银汀溜达了一圈,待会儿又重新回到了楼下:“什么都没有,只是阴气更重了。”

    阴气更重了,则表明这小楼中有亡魂作祟。

    “我看啊,今晚上是别想睡了。”

    霍银汀环着双臂,一双好看的眼睛似笑非笑:“那就不睡了,走,我们去做点正事。”

    在红枫手钏的帮助下,尹云带霍银汀顺利穿越到了这座小城的过去,光芒渐熄,两人重新在二层小楼内站稳脚跟。

    霍银汀环视四周,突然示意尹云噤声,尹云下意识用符纸隐去了身形,两人放轻脚步登上楼梯,见二楼果真有人,是一位挺年轻的男人,正坐在窗前对着一堆瓷罐研究着什么,露在月光下的一张脸白皙秀气。

    那男人显然不知道灾祸将至,直到他听见自楼梯处传来的、可疑的窸窸窣窣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起身,发现不知何时,楼梯口竟已密密麻麻布满了一指长的蛇状生物,它们通体漆黑布满鳞片,所到之处均留下类似血迹的粘液,正朝他所在的方向迅速包围过来。

    “蛇……蛇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