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眸色幽深,说的话含沙射影,意有所指。

    门人忍了又忍,直起腰身皱眉说道,“路管家说的什么话,我家家主岂是这种人,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家主怎么会为难你?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路长歌手搭在扶手上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挑眉勾唇,抱拳说道,“既然大家都在,那不如一起给我们林尚两府做个见证?”

    众人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齐声嚷着,“好!”

    甚至有人嫌弃尚府做事不大气,让尚母赶紧出来,别占了便宜还卖乖,一边让女儿娶了侧室一边又霸着人林家少爷。

    有人大声道,“在场的诸位都曾受过林家的恩,如今林家主没了,咱们岂能看着林少爷被人这般欺负?”

    “对!”

    “说的对!”

    此话一出众人呼应,竟齐声嚷着,“还庚帖!还庚帖!还庚帖!”

    路长歌笑,后脑勺靠着身后椅背,下巴轻抬神色睥睨,跟尚府门人道,“叫你家主子出来。”

    这些路人里有几个是路长歌安排的人,其中最脸熟的就是个平日里喜欢缩在林府巷子口的乞丐。今日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着几个人混在人群里带节奏。

    刚才那段话就是她喊出来的。

    舆论之下,路长歌让尚母想躲都躲不了。

    门人看着叫嚷的众人,脸色铁青,声音都冷了下来,“路管家莫要欺人太甚,你这若是这般,我就去报官了!”

    路长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搭在扶手的手微微抬起,身后此起彼伏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她道,“你去问问尚家主,她可敢随我去官府?”

    外头动静闹成这样,府里头岂能什么都听不到?

    尚家老爷子听着外头的声音,气的手打哆嗦,沉着脸说,“给他就是,咱家安儿还不打算娶他呢!”

    他扭身跟脸色难看的尚母说,“如今吴氏胎儿也稳了,我有感觉他肚子里的定然是个女孩,这可是咱家的第一个孙女,难不成你要让她做个庶的?这事我可首先不同意。”

    尚母一言不发,下颚紧绷,脸沉着,下巴微收,眼珠上翻露出眼白,整个人显得格外阴翳,她手捏着身下椅子扶手,周身气息阴冷,堂屋里伺候的下人无意间瞥了她一眼,吓得险些连气都不敢喘。

    尚安闻声过来,她抬脚进门,打破屋里令人窒息的气氛,“娘,把庚帖给我,我还她就是,让路长歌在门口闹算个什么样子。”

    尚安心里不悦,她本就打算更换庚帖,路长歌何必还要闹上这么一出让人看热闹。

    “是啊,还她,咱们不稀罕。”老爷子手里拐杖往地上一杵,发了话。

    尚母是个孝顺的人,饶是老爷子不发话,这庚帖今日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还给林绵绵。她心里清楚,这次没杀了林绵绵,日后怕是没机会了,这庚帖留不住。

    先前尚母之所以有恃无恐,仗的就是两家都是要脸面的人,不会把事关林绵绵声誉的事情闹到明面上。

    奈何路长歌从不按常理出牌,她这般不管不顾的闹,就跟赤手空拳一顿乱锤一样,生生打死了尚母这个老尼姑。

    路长歌不闹出这动静还罢,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可如今事情闹出来,她无赖的堵在门口,今日若是尚府不还庚帖,怕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再说,这事不能闹上衙门。

    “还就还吧。”尚母割肉一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侧身看了眼尚管家,皱眉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将庚帖拿过来。

    尚管家动作很快,片刻后便捧着一个锦盒过来,打开给尚母看了一眼,林绵绵的庚帖就躺在里头。

    “安儿,你拿去给她吧,免得人家说我尚家欺负绵绵。”尚母叹息一声,让管家将锦盒递给尚安,“本想体体面面的还回两家庚帖,谁成想竟闹成这样。”

    尚安接过锦盒,转身出去。

    尚府大门打开,尚安抬脚迈过门槛走出来,她站在台阶之下跟路长歌对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尚安本该能俯视路长歌,奈何对方气势更盛,抬起下巴眼神轻蔑,像是坐在椅子上的人是她尚安,站着俯视的是路长歌。

    尚安心里一凛,换了换脸色,走到路长歌面前,“你何必如此,闹成这样两家脸面都不好看,绵绵是个男子,你如此这般置他脸面于何地?”

    尚安觉得这种私事不该搬上众人的视线,就如男子家的月事女人不该知道一样。

    路长歌像是听了笑话一样,实际上她的确笑出了声,看着尚安越发冷峻的脸,她道,“脸面?尚府还有脸面吗?我家少爷行事清白,如今不过是讨回自己的东西罢了,哪里丢了脸面?”

    “我知道了,人越是没有什么越在乎什么。”路长歌抬手摸了摸脸,轻轻拍了拍,语气轻蔑眼里带恨,“你们若是要脸,何至于有今天这出?”

    易峰书院金字学堂里的禀生,口才岂是尚安这个要“脸面”的人能说的过的。

    她冷着脸,将锦盒拿过来递给路长歌,“希望这事绵绵知情。”

    听着她话里隐含的威胁之意,路长歌微微挑眉。绵绵何止知道,她临出门的时候林绵绵眼睛晶亮的站在门口送她,就差跟着过来呐喊助威了。

    路长歌接过锦盒,打开仔细检查了一番,见真是绵绵的庚帖,她头微微偏了偏,身后捧着红托盘的下人上前一步,将托盘上的盒子递到尚安面前。

    两家在众人的注视下,更还了彼此的庚帖。

    尚安让人收下,抬头扫了眼围在门口的众人,垂眸跟路长歌说,“能回去了吧?”

    路长歌站起来,挑唇带笑看着尚安,往前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她俯身轻声在尚安耳边说,“告诉你娘,这事没完。”

    路长歌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尚安愣在原地,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路长歌却是不管她,先是转身朝众人拱手作揖,“今日之事谢过大家了,有大家在,我家少爷饶是一人支撑着林府,心里也是不怕的。”

    她这话放低姿态,听的众人热血沸腾,就差拍着胸脯告诉路长歌,林少爷她们寿眉县的百姓护着了!

    林府的人将太师椅抬走,路长歌垂眸将庚帖拿出来仔细的收进怀里,至于锦盒,则是嫌弃的随手往后扔在尚安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