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也不看,一手接住高空落下的青玉瓶,一手却慢悠悠抚摸着男孩头顶。

    花树压低了一些,企图离湖面更近,看的更清楚些。

    男人带着小孩慵懒地坐在王座上,满眼的蔑视。画面远去。旁观者才能看到,男人对面站着人、很多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黑压压的一大片,高举着武器振奋地喊着什么。

    陈云景原以为这是什么群情激奋的‘受万人景仰’的臣服场面。

    直到他看到那乌泱泱的一大片的吼声穿透了画面,他终于听清了那奋力高喊的口号。

    ——“冲啊!剿灭魔头!”

    陈云景:……

    本来还热血沸腾的心忽然就凉了。

    画面一转,那高高在上的王座空无一人,只余下了一只青玉瓶。

    那只青玉瓶仿佛知道有人窥视,一转身,冲出了画面,陈云景被它势不可挡的气势唬的一下挺直了身,叶子间相互摩擦,发出簌簌声。

    破碎声在耳边响起。青玉瓶带着无数水滴从下往上冲出了湖面,轻飘飘地落到他面前。

    瓶身是半透明的青玉色,瓶内恍若装了一瓶子的雾气,在内轻轻游动,玄妙不可言。但最醒目的,却是遍布瓶身的朱红裂纹。

    ——洗铅灵瓶原是你的本命法宝。只是你把自己投入三千世界轮回后,洗铅灵瓶却生了灵识,再无人可驾驭。辗转过千万年,世间再无修真者,其间无数妖异却在此时冲破封印而出

    随着话音落下,无数光点在他身旁凝聚成白鹿的模样,白鹿深深地看着他。

    陈云景只在意一件事,他好笑道:“受人景仰?”

    白鹿充耳不闻,看似友善实则说一不二地询问:

    ——晚山尊,你可愿意接受吾的委托?收服所有逃逸的万年妖异?

    陈云景面色难看,十分抗拒。这天道不顾他个人意愿硬生生把他抓过来,让他为前世买单的理由就够难以让人接受的了,还想让他做什么救世主吗?

    他一想到那些人高喊的‘剿灭魔头’的口号,就更想笑了,“你确定吗?”

    ——若你愿意助吾一臂之力,收归瓶内妖异。吾必还你一愿。

    “什么都可以吗?”

    天道颔首。

    本来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没得选,陈云景想了想,他似乎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真有,那大概便是……“即使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好好活一世,你也可以让我如愿以偿吗?”

    半空的瓶子急速落下来,化作一条遍布血痕的水滴链子,挂在花树枝头左右晃着,内里雾气朦朦胧胧地游动。花树颤动着,叶子窸窸窣窣摩擦,似乎被那冰冷的链子惊到。

    那熟悉的感觉从枝头慢慢传到心房,哪怕没有了记忆,再会仍旧有无法言喻的渴望和亲近。

    ——别急,你可以慢慢想。或许等你完成任务,你便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说罢无数金光纷纷扬扬落在陈云景身上,不大的植物渐渐化作一团白光,白光往上拉伸、往内收缩,成就人形。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天道啊。

    冰凉的坠子贴在锁骨间,陈云景不自觉握着那坠子,抬眼看面前的白鹿,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触及洒满月色的寒枝,就像触及一个美好的梦。

    梦醒,一股强大温暖的力量把他从黑暗轻柔托起,坚定而缓慢地推向光明。

    拥抱光明那一刻,陈云景睁开黑白分明的眼,从灵堂还未钉合的黑棺中直直坐起,掌中还捂着那块水滴状的血痕坠子。

    “王爷、王爷诈尸了——”

    “快叫大夫,快喊道士,快来人!”

    “管家呢,有没有人去寻管家!”

    “啊——他起来了!他起来了!”

    在惊恐的喊叫声中,本来吵杂慌乱场景顿时变得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像被同时定住了身,目瞪口呆看着尝试爬出棺木、却因头晕眼花刚爬出去就把自己摔晕在地的王爷。

    这、这到底是死是活?还要打棺钉吗?

    ☆、他乡故知

    安康王是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胞弟。生来身体虚弱,年年日日以药吊命。圣上登基后,怜惜幼弟,封号安康,封地南阳,气候温暖,适宜养病,并且开恩免去安康王的朝觐琐事,命其好生注意身体。

    可哪怕是做一个精贵养着的闲散王爷,到底还是早早没了命。这样血脉尊贵又自带阴气的身躯,最适合用来吸引那些妖异邪祟了。

    天道看准了这个身份,揪准时机把陈云景的神魂塞进了这个病秧子身体里,离去前在识海中留下一道嘱咐:洗铅灵瓶现世,世间不少人与妖或有反应,望你好自为之。

    这一声莫名的‘好自为之’,惊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陈云景汗毛倒竖,还以为自己来了个什么可怖的阴间炼狱,因此十分警惕王府的其他人,唯恐松懈三秒就丢了命。

    可惜他刚刚跳出棺材,昂首挺胸迈出了走向新生活的第一脚……

    三秒刚过就把自己毫无形象地摔晕在了地上。

    好在,王府中的这些人似乎也只是普通的人而已。面对他时一个两个唯唯诺诺,遇见他个个弯腰低头,恨不得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起来,不敢直视主子面容,更别说有其他不轨之意。

    难道,他长了一副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