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励志?”

    “情诗。”

    这是湛超的天赋:我在大声说爱你,谁都不知道。

    第14章

    彼年是网吧黄金时代之伊始。此前“四大门户”还在娘胎,网吧也叫“威特盖”,傻瓜式的nat路由线,拨号上网,收费高。之后有了oicq,呈遍地开花之势,一律方块奔腾配win98,找个狭缝里的黑吧,一碗面钱就够泡上半宿。湛超曾提议家里备一台,湛春成否决:“要那干啥用?碍你学习,还费电,有功夫你多读两本书是真。”

    湛超想玩把星际或红警95,照得匀出烟钱。

    他近期搜索内容多以“男人爱男人”为母题延展发散,跳出“肛/交”、“口/爆”、“鸡/奸”等,高度凝练,惹人浮想;又或“艾滋”、“同志”、“精神疾病”一类,读来俨然谨严、冷肃。总结下来:这事不对。湛超不管。他逾年十八,自我意识膨胀,勇敢,虚荣,不满现实,质疑多过认同,猜世界或是因我而乍晴乍雨?说是自恋也通。湛超认定爱就爱了,这东西毋需他人以人师口吻指点江山。连爱都得按固有形态来,人意义何存?就对此报以嗤鄙,瞎看,乱点。当时他的确是小觑了这件事,但也可以说,他非常“正确”。

    有次误进了一个站,屏哗就白了,左角跳出一排豆大字母。怔几秒,屏上竟显出块黑色矩形,据说是叫播放器。谁还能不好奇?鼠标单击三角。先是个缺口的圆环在中央打转,少时显影。赫然是个银盆样的屁股,缝间嵌枚棕褐的窟窿,一摇,茸发荫蔽的睾/丸乱晃。网吧气味潮臊,湛超坐顶头。他一耸,咬死嘴里的“操”字,按紧了耳麦。

    内容跟在贺磊家看过的黄碟没什么不同,两具躯体做深度交流。但眼里无一丝波澜,吻也不接,显然不相爱。区别在其中一具少了乳/房而多出根隆耸的阴/茎,契合处也成了俗人嘴里的“腚/眼”。翻覆,抽/插,嗞咕咕,进度条是一钟头。

    湛超飞往意识的边疆,就那么无表情地郑重看完。接着关机,拿书包,交钱。

    出来时黄昏,丰饶的倦怠。他蹲下,路人瞥他。他微微欲呕,心里有点彷徨。就先摸烟抽,小回龙,呛了却没滋味。又冲进对过烟杂铺买了袋汾煌梅,逐颗含到没味,吃肉咬梅核,嚼得嘎吱响。店老板听声伸头,“乖噻这牙口。”他扬鞭而去的思绪才返还。隔壁是家影音店,门头窄,大声放着歌,朴树的《new boy》。“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不留神会听成“苦”。这歌手有个颓面孔,却猜蒙昧必将驱散,未来一定很美。

    梅子多酸甜,吃完也就不想呕了。

    近世纪尽头,湛超挺忙。世俗的忙:一是要期末考,别管真不真学,早自习,晚写卷;球还照打,那有瘾。二是湛春成多吃了几顿油荤,院子里踱步,陡然觉得升空,呼地又下落,一查,血糖血脂直往高走。他本就有心血管痼疾,又是干部,医费实报实销,于是立刻动身要去二院小住三日,“别人都住黄山顶上的疗养院!那福享的,我算给咱党省钱的。”湛超是他乖孙,得陪。再是关键,他求爱未果,他难以自制。

    他的“白鸟”是翻遍书柜才捉得,忖度了很久,既怕旁人听破,又怕他不懂。他未必好意思说,白鸟飞时,他正撑杆跳初赛,杆儿极长、弹软,他如婴孩使筷,只在一次呼吸间以本能杵地而起。过杆后是背落,目视天空,而非去处,头脑会在刹那间显空白,既茫然又有短暂的梦幻感。这之间,爱沸腾而上,陡然看绿是清鲜,看黄是绮丽;人砸进软垫,都无暇去管成绩,只觉得晕眩,星子乱蹦。也满心的自满:操!操!听见没?致高三一班颜!我说了!他听见没?听懂没?嗯?!我爱他。我也真害怕呀。

    ——却没有之后了。白鸟真去了岛屿逐浪,活泼泼飞野了,也他娘的不给个准信。湛超几次半夜,辗转反侧,成人式的丢了困意。爱情在身,原来也沉。

    那天周末,许是走运。老天说:咿哟小可怜虫。

    湛春成住临阳的独间,一天四瓶水,水是红花中成药,说化血淤,那颜色湛超怎么看怎么像上了火的隔夜尿。哎我老了可别这毛病。收了书本问:“吃水饺还烩饼?”

    “你们这版教材有几篇文章是很好的,鲁迅的,陆蠡的,有的就是在扯蛋!”湛春成撂下他语文书,折起花镜曲眼说:“昨天的饺子烩饼,都不如你茹美鹃同志做得香。”

    “废话。跟她比?”湛超笑,说:“你就在侮辱人。我奶可是厨神在世。委屈她个唐山仙女给你当了一辈子老妈子。”

    “也不急啊。”湛春成长吁,“横竖等几年我下去了,不就有的吃了?”

    “啧哎!”湛超咂嘴,“呸。老当益壮!”

    “好!壮!吃馄饨吧!多给点葱辣,嘴里老没滋味儿。”

    “水没了按铃。”湛超拎保温桶,“我去边上老工房附近看看,小摊子说不定合你口味点。”

    “注意车。”

    “知道。”

    结果就在一楼输液大厅见着了他。衣服旧,白鞋缘焗上了太阳黄,眼里有疲困。他正弦似的伸颈看输液架,水剩个浅底,细管弯绕绕,牵个短发女孩。女孩大岔腿,睡得香,嘴挂一绺涎水。他低头拢上她腿;腿又弹开,又拢;反复几次。大厅里人多,座不够匀,挨挤亦不乏抢占,难得病号还有那等气力。他就知趣地站着,山高月小。湛超心里咯噔,片时耳鸣,逾刻幸福感迸溅。花开了,水涌了,他嘴角靠近了耳朵根,像在阳光下发呆。就进去喊他:“遥。”这字多次写,反复想,就顺口了。他耳尖居然会一颤。他扭脸微昂头,惊异说:“湛超?”又问:“你生病了?”

    不是“你怎么在这儿”。湛超盯准他,“陪我爷爷。”拎桶给他看,“他挂水我买饭。”

    俩少年一杵,鲜亮有光,小护士换水也频频瞥。颜家遥问:“严重吗?爷爷。”

    “就是普通老年病,小事。”指女孩,“家宝?”

    颜家遥颔首,“发烧了,昨晚上又咳又吐,一宿没睡。”

    “不像你。”隔了周六没见,我居然有点想你。

    这丑相给旁人看确实不像话。颜家遥揩掉她口水,“她比较像爸爸。”

    “长得很可爱。”我这么想你,你看我嘛,别转过去。他目光黏牢他。

    “她就睡吃时候嘴歇。”颜家遥说,“你养两天你能疯,就个皮猴。”

    “还有水吗?”

    “没了。”他朝对过挥臂,“护士拔针。”

    “那、那我等你,一路。”别拒绝我。

    时值十一月下旬,嘴用力能呵出白。神一不日要升空,澳门也将正式回归。国之兴隆、之欢欣,未能溢漏去这土地各处,多数人没能缓过阵痛,照劳瘁照麻木,只着紧菜价升高跌落的那一角半厘。和平路混种白杨、香樟,伞盖连叠,沿街改建的小摊铺掌灯。湛超虚飘飘,梆硬的地陡然酥软,嘴也像不会说了。路过了好些安庆馄饨铺,一律喷香,他不带看一眼,小声问他:“我帮你抱一会吧,我看你都冒汗了。”

    “她比较沉。”

    “桶帮我提下。”交递过那只酣眠的肉墩。错觉?颜家遥身上一股淡淡的油腥。很快又被皂香覆盖。湛超闻过就热起脸,疼痛又住回他睾/丸里。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沉么?”手还伸着,像是只给他试试,还要拿回来。

    “还行。”湛超不还他,“确实也不轻。密度很大。”

    颜家遥笑,“你们北方应该说瓷实。”

    “我五岁,我妈也揣老二。”湛超看那对羊角辫,“我爸刚在深圳赚了点钱,说她就在厂食堂吐了那么一次,就给举报了。县里计生来了两个大个子,直接架走。我爸带钱回来我妈环都上完了。我妈说他哭得像个二傻。”和平路很长。湛超想问他白鸟的事。

    颜家遥须臾沉默,“以前这事有指标,有真怀的嫂子跑了,硬把小姑子拉去上环的。”

    湛超笑,“你说都叫什么事儿啊?”

    “谁知道。”说完猛然顿住,他停了几秒问:“你还往前吗?”

    好像前面是豺狼虎豹,是无头女鬼,是激湍深堑。但又不是,前面是茂林路,安纺老工村。红砖房,细长巷,搪瓷牌写楼号,地坡坡坎坎,有小泥洼,路灯一簇簇黄。灯下的摊贩更密,成撮的晦暗的闲人扯淡剥毛豆,白日卖小吃、学剃头、贩衣裤、代开出租车,基本是过生活的下岗工。旁边有个摩登的二层楼,茶色玻璃,旋转楼梯,叫广玉兰歌舞厅,老少瘪三早前爱去跳黑灯舞,爱谁谁,睃斜着摸一把。

    湛超彼时没能体察他什么,“我帮你把妹妹抱回家吧,你是住里——”颜家遥过去抢,“给我!”说着拉扯颜家宝藕样的小臂。“哎!“湛超护着,“你别给薅掉了,我——”迎面倏尔蹿来个女人,戗直抢过颜家宝束紧,喊:“你哪个?我二伢讲搞在你怀头!”即刻觉着口气重了,又一扥怔着的颜家遥,“大宝,这是你?”

    女人面廓窄,颊颐凹,辫子墨墨黑,发丝一绺绺贴面,戴个皮围兜、绒袖套,腰包鼓歪歪。她腌透的烦苦里有时代共性。

    颜家遥一口气吸进,吐出,虚着嗓子:“这我同学。”

    湛超懂了,忙说:“阿姨好。”

    “哎。”上下审视,穿得体面长得好。于是虚笑笑:“你好。”

    几米外有只四方的摊车,木棱漆白嵌玻璃,写正楷红字:麻辣串,荤三毛,素两毛。车上烟熏火燎一锅滚油,垢腻厚积,边上海海一屉油辣椒,浮头铺熟芝麻,也配甜咸口的,整一搪瓷缸,香蕉裹面入油,酥了捞出一蘸。生意不疲淡。摊前现正站了几个人,有个吊梢眼金耳坠的,相帮捞腐竹蘸酱,回头喊:“来哦岑姐诶!来收钱哦!”

    颜家宝闹醒了,她揉眼逡睃,哼唧着扑腾。女人掂横她包拢住,腾只手一推颜家遥脊背,“去!你帮你温阿姨弄。你别又找错钱。”

    湛超看他头几步走得慢,人是懈的;转瞬脚步踏实,老练地挽袖,回头说:“那你先走吧,谢谢你啊。”他目光疏冷冷的。虚荣心、自尊心、薄脸皮,他拿起又扔下。湛超看自己:时兴的衣服鞋。自己这么不知趣地搠击进他掩起不愿让人瞧的地方。他怕他把自己看作遥遥远远的不一类。一时间手足无措、疼惜他要死,嘴张张却又没话。

    颜家遥返身又回来,隔远伸手臂,“给你桶。”

    后来那事儿成笑料,岑遥几次醉过说起来,歪在沙发里哧哧乐,“我没见过你这种二百五。我当时觉得你脑子一定有问题。我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乐完了眼底浮泪。他挤挤揩揩,用纸擦,骂脏话,死不承认是泪。

    湛超彼年奔着坎踩。他屏息咬牙,哧地磕绊,梆当跪地,啪嚓俯地,生怕不够狼狈,脸更义无反顾冲泥洼扎。这跤是平地春雷,桶也嘎啷啷地滚远了。逾刻两边此起彼伏响着“哟”,展眼人围过来凑乱。有拉扶的,有哗笑的,有个拾起桶,小跑着过来,惊诧问:“没事吧?!牙没豁吧?来抬头我看看。”

    “湛超!”

    他听见他喊,朝这儿来。湛超龇牙,撑起胳膊,他一笑,嘴里腥腥甜甜;袖子朝口鼻一抹,血又滴滴答答画梅花。

    第15章

    颜家宝约湛超在安中医边上的官亭路口碰面。

    官亭路吃的多,十块扫饱,一百吃好。湛超短信问她想吃啥,颜家宝回了日料。赴约前去了沃尔玛,湛超买了水果、必需的日用,搭嘴的零食多买了几样,方便颜家宝分给室友,处好寝室关系。推了满满一购物车,结账,花去三百多,添上晚饭钱,两天黑车算白跑了。湛超不心疼。他爱岑遥。于是岑遥有多爱颜家宝,他也就跟着有多爱。

    颜家宝照旧短发、牛仔裤。她倒不见得多有异性缘,却很招惹女生眼目,“哎哥。”

    湛超熄烟挥臂。他听背过有个姑娘说,哇!小姐姐好高呀。

    进了那家什么崎什么川的,应侍和服木屐,九十度鞠躬,湛超高峻有花臂,颜家宝笑说,特别像黑老大回山口组了。湛超拍拍她背。落座后点单,颜家宝优先。要了刺身、猪扒、拌饭、酱汤,应侍说少了,两个人吃不够,湛超说添一个寿喜锅吧,颜家宝五指捺住菜单不让,喊哎操太贵啦,加个鱼就行。湛超把小祖宗要的东西如数呈上,颜家宝道谢,弯着眼依次翻看。不久说:“去台湾玩,是我自己打工攒的钱。”

    别“颜家遥”十年,亦别“小宝”十年。湛超是目视着“颜家遥”失脚跌落进青春里的,染了一身颜色,自己是罪魁祸首,愧疚又幸福。“小宝”则是在展眼间变得如此之“大”。湛超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从十七岁的自恋中醒悟过来,他诡异地认为自己像“父亲”,抛雏别家,翻山越海,看过后回来敲门,“孩子”问:你谁?他诡异地移情,惊心于颜家宝的长大。

    她在岑遥岑雪身边,乱吃,骂脏,丢手机,依旧撒泼耍野。她不主动给谁看。颜家宝的成熟待发掘。

    去年一次半夜,湛超响了手机,接起是颜家宝,“超哥,麻烦来一下好吗?”彼时他与岑遥合租满一年。之间关系丝丝絮絮。岑遥在隔壁房。湛超抓了钥匙就去安中医,当时还是骑得川崎。到了被告知不在校内,拐过几个路口,停了摩托车,疾步冲进社区门诊。清创室里,颜家宝躺着挂水,白t上血斑斑,边上坐个抽噎的姑娘,两人牵着手,说不上是谁在抚慰谁。问过知道不是意外。姑娘叫茹小云,苏州人,跟颜家宝同寝。两人兼职晚归,偌大校园,倒霉催地遇上几个醉酒的肯尼亚留学生。茹小云丰肌细骨,是典型的江南蜜藕美人。醉鬼咕哝着鸟语进前骚扰,颜家宝拦着护着。两厢辱骂撕打,醉鬼动了小军刀,颜家宝肋上留了一道血口。缝了几针,湛超来签字交钱。

    “我明早去报警!”茹小云眼泪鼻涕朝下淌。

    湛超气得冒火,“看清这鸡/巴的几个黑鬼长什么样吗?”

    茹小云讷然摇头。颜家宝哧声笑。她龇牙咧嘴,掏出半包压扁的纸,递她,“我愣大姐你不要哭得跟给我送葬一样,好吧?!我拍照了。你明天跟我去找辅导员。”转过脸又说:“你千万别跟我哥说啊超哥!他到时候又睡不好,真的。钱我下月还你。”

    湛超叹:“还个屁。”答应她:“好,我不说。”捏捏她脚踝。

    生冷上得快,展眼桌子摆满。刺身拼能吃的没几块,花里胡哨挓挲着一大盘。湛超将摆肉的那面转向颜家宝,自己添了麦茶呷。之间交流不密。

    湛超倒是记得这丫头表达过类似于“感觉跟超哥你更有话说”“你更懂我点”“不心累”的意思,她也的确像是更愿意和自己诉苦,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相隔着谁。岑雪、岑遥、颜家宝,之间一贯是彼此爱,更彼此失望、彼此折磨。湛超站得远,看得最明白。

    坐靠门的卡座,人来往频密,湛超不由地多瞥两眼。前脚的进来的那群,掸眼就知道是老小一家,打头的那个老先生发丝皆白,他就盯准多看了看。推着儿童车的那个男青年显见是“承上启下”的顶梁柱,框镜衬衣,斯文相,很熟悉很熟悉。湛超目光跟着走。

    一块生鲷蘸了没化开的芥末,颜家宝眉头折皱,嘶溜溜吸口水,“我们吉他社的社长,徐长健,他跟茹小云告白了。操,蜡烛摆了个心。超哥你信吗?那个傻蛋摆白蜡烛,我操头七啊?宿管一瓢水给他灭了哈哈哈。茹小云没理他,回来还跟我哭。神经病啊她,徐长健诶,虽然有点愣头青吧,但又高又帅的。”

    男青年落座,安置老、小。他拾起桌上的餐谱,递出环绕一圈,没有人接,就又讷讷收回。不像一餐多愉悦的晚饭。湛超发笑,说:“看来你挺看重他?”

    颜家宝大呸,“放狗屁!”说着咂嘴,好比咽屎。

    湛超假意挡杯杯盘盘,“哎让不让人吃了还?”

    “我也问茹小云了,我说你傻啊,多少人看上他,你还不可以,先占着呗。又不跟他着急上床。她捶我。她说我功利又粗俗。她还说他听徐长健室友说,徐长健被个大蟑螂吓得够呛,所以不喜欢他,说他绣花枕头。她说她觉得我比较爷们儿。我去!”

    又有个女青年进门,和男青年确切是夫妻关系。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就是白发,自己怎么也看不见,别人一瞅,就捕捉住,哎别动!哈哈你老啦。一桌看着就僵,女青年落座后速冻。夫妻对视后目光弹开,达成协作,女青年径自喜滋滋点单;男青年去捞儿童车里臂长的婴孩。湛超笑得更开,说:“她别是暗恋你?真有这可能。”

    颜家宝反复蘸着酱油,三文鱼变酱色,“鬼晓得!不过她好像真的,挺,依赖我。”

    “依赖?”湛超问。

    “说不清。感觉而已。”她喝口汤,“超哥,其实我也可以。真的话。”

    “这又不是买菜。”

    男青年逗婴孩,质地黏软的小人儿踩着他膝盖,东飘西歪,攥着手里的软胶咬棒击打男青年眉心,打歪了他眼镜。男青年佯装瞪视她,说,嗯?打爸爸?换来更频密的击打。女青年交餐谱,朝掌心呵气,照婴孩屁股一掌,母女间笑闹成分居多的警示。老先生伸手抖着,十指朝怀勾,说,来给我抱!两个没轻没重。一时间都沉默不语。很多时候关系经不起这样的摧残,僵起舒开,如此反复,丧失韧性,不需多久就老化了。

    颜家宝抬头,一副莹亮、确凿的目光,“是真的!超哥。我觉得我也没开过窍,这种事情。只是我身边这些人吧,我没有见过谁的婚姻是幸福的。我怎么去相信呢?包括我妈。还有我哥,我心里觉得你已经够好了,但我都不能确定你们幸福。不可信。”

    成年人善用沉默。湛超摸烟,想着店里不让,手改去摸下巴。

    “你很勇敢了吧?够超前了吧?超哥。之后呢?你有得到答案吗?”

    湛超和男青年对视上了,几秒而已,“我觉得这之间......不是关系。”

    “是感觉?”颜家宝问。

    湛超看男青年朝自己耸了眉。“不是吧。是意愿,吗?是啊,我跟他有好多矛盾和讲不清,很累,不痛快,还害怕,他烦我我烦他,那些讨厌的,和不理解的,和我觉得是废话的,但我都有意愿去处理。当然有的根本就处理不了咯。但是我愿意......怎么说?趋近他,让我们俩更靠近,不管这有多困难。而不是我觉得既如此就结束吧。我说得有点抽象?是这样的。这东西让我又理性,又感性。”

    湛超去前台结账。逾刻,肩被人一拍,“湛超?”

    湛超只是在思考这是生活的偶然,还是阴谋。总会把二者误认。是阴谋又能怎么呢?本来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湛超扭头看他。原来那么浓烈过的东西最终会变成一个喷嚏。生活一定也给了他不少偶然和阴谋。湛超轻搡他左肩,“真是你小子!我都没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