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擦着,衣兜里的手机震动,岑遥拇指食指捻它出来,划了接通,夹进颈窝,应答声竟软颤像饮了浓霭。他撑住面池,盯准玻璃镜,发一两声的轻“嗯”,目光如审视,阴落落的,视自己如弃。几秒过,眉央抽搐,一两根的,蹙出细壑,尾梢坍滑向下,红色从耳根漫衍朝前。他面庞确切浮起了哭意,又整个儿凭口腔咬合给紧啮住。身体是弦,刹那间就断了,他瞬即把手机直递给湛超,“接.....接!”

    湛超扥住逃窜向隔间的岑遥,接过手机,出笑声:“喂。小宝。嗯。嗯。对啊。对啊没在本地。你哥喝醉了。跟几个朋友。嗯。没事的。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啊?嗯。嗯。签证办成了是吧?嗯。那个回头我拿给你。嗯。嗯。”

    岑遥如一颗跳动着的巨大心脏,湛超用力到手臂发抖,才得以用胸膛覆盖他的面庞,吸纳他极哀恸的哭声。

    第24章

    岑雪说没见过海,陆娇娇提议,可以去看看大小梅沙,东方夏威夷,这个月份人既不多,老金也可以坐着轮椅推去看看。她笑,“讲出来都有意思,我跟他来了深圳四年了,大小梅沙跟世界之窗真的还没去过呢。”

    湛超问岑遥:“你陪不陪?”

    岑遥摇头,说:“他们的问题,我在永远解决不了。对吗?”

    湛超去走廊打了两个电话,岑遥扭头以目光追随,他突然不能忍受他脱离自己目光一刻钟,那种追索倏然如本能。好在湛超回来得很快,和他对视过,手竖贴他左胛,不很规矩,轻捏那滑圆的骨,“我刚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明天他有个小团儿。算当地一日行,先大梅沙,再弘法寺、荔枝公园,晚上是京基100跟世界之窗。他负责两餐,跟车行,算算就你们三个跟对儿老夫妻,只管玩儿就成。向导叫老丁,人不错,他带你们我放心。”

    没什么异议。

    晚上住汉庭,两个标间。岑雪养精神,服了药,吸足烟,早睡;湛超和岑遥在隔壁房的厕所里做/爱。

    岑遥动情得超过了,整个儿酥烂在湛超怀里颤喘,化水不成人型。他被托着屁股抱高了,自己朝下俯,湿舔过湛超五官棱线,又在他剃净胡须的下颌处咬。

    “你,”湛超痛,“换个地儿咬呗。”

    岑遥蹬腿,“我下来。”

    说着如软绳滑到地上。他汗湿的面孔滚过他毛毡的下腹,舌勾绘他肌革。湛超昂头,喉际滚动,胯前挺冲撞他面颊,岑遥拢紧他膝窝,另手掀高枪,含他一颗肉茸茸的球。舌尖在方寸地,百般花样,像能将樱桃梗打出同心结来。湛超喘吁,捏牢他的下颌,问:“咬下来你吃掉,好不好?”岑遥渴/欲,甚而渴育?腹部奇异坠胀,视界里升腾烟霭,斯时辨不出事物的方圆。他俯趴向面池,手撑玻璃镜,五指收紧发滋滋微响,右脚支上坐便器,涡眼暴露了。湛超直入,刹那刺啦啦闪花火,兼一连串凿击旋律快速而发癫,彼此不知如何引泄的痛惜、怨,碎成一碗的多瓣。岑遥嘴凑去索吻,两条舌头嗞咂缴绕。湛超断续地问:“爱不爱我?我对你好不好?嗯?你爱不爱我?”

    岑遥笑笑又不笑,发低抑的嘤咛。湛超哑声:“到床上去?你这样,费力。”

    ”不干。”岑遥摆头,腰挺起下落,快快慢慢,“不去,就这样。”

    射过洗过,就铺床睡觉。关了壁灯,湛超滚半周,两臂合拢岑遥,在他颈间嗅。深圳夜里竟悬一幕星,白洁得离奇。暂时还睡不着,就瞪着天花板。岑遥指腹搓捻过湛超臂上的浪沫、粉莲、红鲤,通感似的体味那针刺的疼痛,突发奇想地问他:“你,怎么没把我文手上呢?”

    “啊?”湛超扭头看他,笑:“非主流啊?花开了也败了,爱走了不来了。”

    岑遥积蓄睡意,不接茬了。

    “不非,洋气。”湛超盖过去亲他脸,“明天我就去文。”

    又说:“那年咱们手机拍不了照,我们俩连一张照片也没有。”滚回半周横躺,湛超顾自说:“如果你说,哎,你不速写挺牛吗?牛怎么不画出来?也不行。我是忘不掉你,可老实讲,我那几年也真记不住你长什么样。我们俩头年又碰上,吃大排挡,记得吧?晚上我们开房。那时候我看见脊梁那块有颗咖啡斑,蒙了几秒。我以前记得好牢,我还老舔,结果不知道哪年就完全记不得了,我怎么就没印象呢?清空了。我当时脸靠在你背上,我差点儿哭,你信吗?我们第一次相爱的那一年,就跟上一世一样,十年原来那么远。”他笑:“想想也是,十年,快是条狗的一辈子了。陀思妥、陀——陀思妥耶夫,啧哎妈的,嘴这个打架啊。”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吧?”

    “对。他说四十岁就是整个一生。”

    岑遥闭着眼,横举过他小臂,咬了一口。湛超腕骨朝下贴,“再咬,给我啃个大金表。”

    隔天,福田刮风,也不爽,依然亚热带低压,妈的。岑雪起床洗漱,往提包里塞小面包、巧克力、苏打饼干跟矿泉水,眼见双肩背鼓成一只饱肚儿的水饺,岑遥夺过包一件件往外拿,“你去玩还是练特种兵啊!”只留一瓶水。

    “哎呀猪劲大的!走走。”拱开他又塞回去,理理齐,“外面的多贵啊!又怕不卫生。何况不是我一人吃,回头小陆跟你爸要饿了渴了,也能吃点垫垫。”她低着头。

    岑遥便一句也不能反驳了。阳光蛮晴好的。他看岑雪又去照梳妆镜,依旧是转半圈回半圈的恰恰式。她接着旋开口红弯腰去涂,左右一个来回,吧吧抿两口。逾刻转头问:“大宝,帮我看看,这次可匀了?”

    岑遥喜暗,岑雪则草木附身,反其道地嗜光。她恨不能天下所有日光积攒下来一气儿淌进她的居所,不知道她有多深的寒和黯要驱。在家外住都一样,敞着窗帘,荫了满地的白。岑遥走近去端详她嘴唇。这次抹得居然很匀,岑遥觉得母亲嘴唇像一朵盛开的月季。“没歪。”他看她在白釉里浴着,柔和得连形廓都溶溶的。

    老丁果然和善面孔,岑雪随车出发。岑遥企图睡死,计划不久让湛超毁了。

    “走。”硬拉他出旅店,“你今天归我。”

    跟着下楼去,看空地上赫然一辆白摩托。岑遥本来完全不懂这东西,听湛超三五不时絮叨叨、絮叨叨,从听见马路上摩托引擎震天默念句“摔不死你”,到现在略懂皮毛。

    手支额前挡光,“地平忍?哪来的?”

    “嚯,可以啊。不过这是老鼠货,06年我拿到加装了abs。”湛超蹲下捏了捏后轮胎,“250双缸双化油冷,这车子同步的只有一个点火器两个高压包,还有油门试过能跑135极速。链盘跟前灯我也改了。07年我跟剧组去凯里跟遵义就骑了它,08年我又跟老熊骑它去川藏行,那叫个爽。后来我一车友晚上骑摩托撞死人了,一问,我跟他都他妈买的是塘沽来的走私车。怕老警拔萝卜带泥,我就一直撂深圳老熊那儿。我刚试了一圈,真的好东西,一点儿没毛病。”

    “想干嘛?”

    湛超摸出另只头盔,“带你去看熊,吃他做的老边饺子。”

    熊能做饺子?操咧。再者,凯里、川藏,远得诗意得不像是地球上的地方。岑遥几乎闭口不问他之前的事情,同样,湛超也不问他。但那些还根本不足以成为装匣落锁的往事,无意或蓄意,过早让它随风,岑遥是不满意的、不甘心的,觉得太可惜了的。

    开足马力很快到罗湖,过了深南路,到了老东门。这里同样是深圳“旧墟”,本地人文可追溯去明清。老熊是沈阳人,在旺业豪苑租了间一室一厅。笃笃笃敲,开门,钻出来个瘦猴儿,叫唤:“巧了,来扒蒜!”他目光又盯准岑遥:“哟?”屋子格局相对奇崛,大门正对厕所,隔壁就是厨房。煨汤的雾绡里探出半个人身,山羊须,小马尾,绿豆眼儿上盖瓶底,文秀可亲。做个排除法,这位就是老熊。他挥汤勺,做笑貌:“嗨!头回见你啊。”声音蛮清亮的,模样肖似那些个戴串儿养英短,抱mac在星巴克里泡一天,张嘴洪尚秀,闭嘴贾木许的文艺男。他也立刻就问了句难懂的:“你就是超儿的熙德吧?”

    老熊的确是老熊,瘦猴叫小丁。湛超似乎跟他俩熟得很,说清各自姓甚名谁,玩笑地推搡两把,各自忙各自。小丁扒蒜,老熊煨汤:“等吃吧!”

    湛超拉岑遥去看老熊的工作室。——其实就一间满当当的破屋,不细看,你说:妈的什么破铜烂铁乱糟糟?

    “乱糟糟?”湛超耸眉,“这些卖了比我还贵。”

    “也没人说你值钱啊。”

    桌上一个电子琴,两台显示器,靠墙放了只仿古的五斗橱,贴有木刻雕花,箱肚掏空嵌玻璃,里头摆着吃饭的家伙事儿。岑遥不懂,据湛超介绍,“这是松下,是老熊最早买的,现在用比较业余,他刚带我进组的时候,只给我碰这个,说摔了没事,妈的老抠门。这个是索尼,索爸爸知道吧?索尼fs7,这个挺牛,600m码率内录,电动变焦。那个f55,一个组拢共就那几个扛机子的,两台够了。摇臂稳定器滑轨什么老熊没摆,那是佳能5d,拍拍照,那个是镜头,那个、是航拍吧?之前我在时候,老熊还没买,是大疆。其实纪录片,不放央视上播,用不着什么航拍,我看是老熊买来装逼的,他可能中彩票了。最早其实是用手持dv,又糊又抖。”岑遥看湛超上下翕动的嘴唇,忍不住笑,模仿起广告:“行家啊~”

    再旁边是书架。以为得是福克纳伍尔夫,一瞄书脊,靠,叶子楣跟叶玉卿。边上密匝匝塞了碟,依然多数港产,银河映像的杜琪峰、游达志,再么吴宇森、王家卫。影碟封面复古炽艳。岑遥喜欢《暗花》和《英雄本色》,他觉得那里面的冷狠,跟与之相对的浓情,好像万物两面,是凉的手背温的掌心,兼达相偕。岑遥抽了张《枪火》,细看封面阴鸷的吴镇宇。

    再有球鞋、船模、高达、新垣结衣,纯雄性惯常喜欢的事物。

    “遥遥。”

    “我日你——”

    咔嚓,湛超端着单反朝他按了下快门,“ok.”他见好就收。

    一道水饺不足以招待”外来”的岑遥,老熊卤了花毛,炖了肘子,蒸了鲈鱼,煮了潮汕牛肉锅。饭在工作室里吃——不是不讲究——客厅没空调。老熊调成二十度,站高取了瓶老龙口,给四个人倒满小盏,“头回见‘弟媳’,招待不周。”

    岑遥眼刀子扎向湛超,后者无辜:“我可没说啊。”

    老熊小丁笑成鹅。

    小丁朝火锅里下手打丸,汤花四溅,他直躲,“我就叫你小岑了啊?我属鼠。我作证,超儿啥也没跟我俩说,就昨天微信上发个带朋友来。

    又说:“我跟熊哥心想,哟?迪克牛仔几多年不见在深圳哪儿他妈有朋友啊,我俩一猜,肯定是你,说土点儿啊,他的朱砂痣。”

    岑遥重点抓得绝,“迪克牛仔?”

    “吔。”老熊揎拳掳袖,拆肘子肉,“超儿没跟你提?我/操,我第一见他,他头发这么老长!后头看我当个大姑娘呢。一转头,嚯,那胡子!个子又高。我心说哪儿的犀利哥啊给我找见了?没成想,真挺内秀,琴弹得是真不错。”

    岑遥问:“他不是扛摄像吗?”

    老熊说:“是,很稳。不该抖的从没抖。”

    小丁说:“一开始老熊是找他录钢琴的demo。叶导拍了借名唬人的片儿,他要做伴奏,还必须原创。叶导知道吧?就叶胖,叶昭陵,导演,丧逼兼废物,兼才子。是,昭陵,取了个唐太宗的墓名儿,不知道咋想的。”

    老熊说:“叶胖妈个逼就个杀千刀的,没个屌钱,给我两百让我找录demo的,我说拉板砖儿的都他妈不这价儿了。”

    湛超喝汤,说:“就碰着我这个傻缺了。”

    老熊笑:“你属实物美价廉。”

    小丁朝岑遥倾,说:“不是我多嘴哦。他,超儿,当时问他给多钱,老熊说两百,本来都防着他上来开骂的,结果你知道超儿说啥?他说,可以,但我现在在潮州,坐个硬座大概明天中午到。妈的还问九十块钱火车票报么噗哈哈哈哈哈。”

    “哎不提。”湛超端酒杯跟他碰,“走一个。”

    “走一个。”

    “走一个。”

    手打丸确实筋道,岑遥一咬,另半弹进碗,热汤星子溅疼了手背。

    湛超问:“叶导爱人,听说,前年没的?”

    小丁吃肉。老熊叹气儿:“是自杀,上吊,吊在他们家那层电梯井里。我琢磨着,她就是恨。她想看看叶胖多会儿能发现她。结果他妈的都瘟臭了,邻居警察去凿门,叶胖才反应过来。你说叶胖还算个人吗?他这犊子才该瘪茄子。”

    湛超放下汤碗,“该跟他离,死掉太不合算。”

    老熊:“来来走一个,祭奠了啊。”

    小丁嗤笑:“不是我多嘴哦。你讲嫂子那长相那吨位那岁数,也没个工作,她离了叶导能活好吗?叶导脑子梗,但他好爱嫂子的喔。我觉得是那种爱......就,哎,反正就很不正常那种。我以前听叶导说,他妈喜欢赌,八岁不要他。叶导说他就喜欢他老婆,白胖胖,躺下肉滚滚,像妈妈。这叫什么?”

    湛超睡过叶导隔壁,他妻子随组伺候,烧饭洗衣,就差鞠躬说“哈衣”。那些奇崛荒唐的事情他清楚。但礼仪教养不是一学校教的,他觉得不合适宣之于口,就单点点头。

    小丁说:“世上总有叶导这种,世界里就自己,谁也瞧不见。”

    老熊说:“挺绝望的。”

    湛超:“走一个。”

    小丁又面朝岑遥,说:“不是我多嘴哦。叶导那个人,啧。有次拍藏民。藏民家当家叫加措,打他儿媳妇呢。叶导让老熊在那拍。加措抡棍子了,让他在那儿拍。加措扒她儿媳裤子了,他还让拍。超儿当时就站进去挡着他镜头,特帅,说,关机!叶导说,去你妈,逼小子。然后他俩就打起来了哈哈哈哈。”

    又说:“但叶胖在他老婆葬礼上哭掉半条命,也挺真的,他老父亲西去了也没见他哭得凶啊。怪不怪?”

    湛超问:“人这会儿呢?”

    老熊说:“闭关。”

    “要‘必先自宫’啊他?”

    “憋剧本儿!《等待玫瑰》,说什么致敬贝克特呢。我看写出来也是稀碎。”

    湛超说:“还有人给他投?”

    老熊说:“不去年刚拿个小奖嘛!”

    又说:“我说还他妈等玫瑰,还蝴蝶你慢慢飞呢。我说你尿蛋白都那么老高了,还做梦啊?不有现成的让你接嘛,什么《窗外有个人》什么《床下有张脸》,先赚,别什么这个信仰那个理想,防着你后头换肾啊!你猜他说什么?”

    湛超笑:“说去你妈。”

    “超儿冰雪聪明哈哈哈哈。”

    小丁老熊又笑成鹅。

    小丁说:“换个人提吧。他忒丧门。”

    湛超说:“提你。”

    “我?”

    “后摇吗还?”又给岑遥介绍:“丁如虎,死乞白赖考四年终于找着导师塞了两条黄鹤楼总算考上川音研究生的——‘冷昂’乐队贝斯手。厌政治厌流行除了女人什么都厌。”

    “嘿哟!精辟精辟。”老熊激动了,举杯,“超儿碰一个!”

    “走一个。”

    小丁咂嘴:“哎,你这。”

    “真他妈!”老熊嚷:“我早说你录写那歌儿神神叨叨磨磨唧唧,好好一人能给整抑郁喽!”

    小丁白他:“你懂个屁。”

    老熊叹:“哎对!我不懂!”

    又说:“超儿,这犊子琴都卖了。还痴人说梦说组个什么亚洲sigur ros,就一离不开七情六欲的俗人。”

    湛超耸眉:“卖了?那好比唐僧卖了它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