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湛超叹,“学委,你学法,一定是狗/逼资本家身边的金牌法务,摘得一干二净。”边说边跟他碰杯。

    “我们从来不吵架,朋友说我们是模范夫妻。爱情方面我不怀疑。”

    岑遥筷子戳土豆,戳个稀巴烂,“好演员。”

    “其实,哎,有点晕,我酒量真不行。”徐静承微微眯视碗筷,没有奔波依然觉得劳累,“你们可能不知道,你们从五中走了以后很长时间都是笑柄,校长,老师,妈的开大会你们当了半年反面典型,孙迎春都抬不起头,她手底出来的学生。闫学明记得吧?他倒是对你们表示过怜悯,还是欣赏?我记不清了。感觉那种氛围.....我很难不去,不去反感你,湛超,还有鲁剑飞,那人,你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妈的,简直就是潜在的犯罪份子啊。我之前就会,很,批判性看世界、看你们,啊这傻/逼,啊你白痴吧,啊对人生没有规划的烂泥们,我的优越感到大概......大概研究生的时候没有了,就是感觉生活失控了。所以噢,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我挺怕碰到老同学的,真的,非常怕,我想要是碰见个当年不如我的傻/逼过得比我得意,那我得多抑郁啊?我这么利己的人。命运真的没有什么因果,反而......对我这种比较体面的人,有多余的期待吧。”徐静承抿嘴,“我先道歉啊,对不起,你跟湛超现在因为过得不如我体面,我才敢这么坐下来聊聊,我们喝一点。现在有的我丢不掉,但有时候又嫉妒你们冒过险。贱吧?”

    三个人不响,不知自个儿在琢磨什么。

    湛超逾刻问:“嘴干吗?你学术演讲啊?我靠巴拉巴拉一大串。”

    “怎么样?演讲的。”

    “妈的,大学委!”湛超笑嘻嘻,“你拿金奖呗。”

    徐静承噗嗤乐了,额心抵住手背。空酒杯丁零当啷占据半面桌案,平均各下肚两扎半。杯壁内外水汽凝聚作一股,滴滑出排列的印迹。服务员端来碟非时令的冰镇西瓜芯。此地只学到北上广的“奇堵”,窗外马路上空横过高架,车红红亮灯滞留原地,不死心地按喇叭,滴,滴滴滴,滴滴,不为真的能驱动前车,为表达愤怒。

    “哦......”徐静承倏然抬头,语气很轻:“听说了吗?贺磊,还联系吗?他去年得的胰腺癌走在我们医院。那病太快了。他一直在安庆当胃炎治的,才耽误了,来了已经转食道了,三个月。他女儿刚两岁。”

    隔壁桌小孩碰洒了饮料,孩子母亲短促地尖叫。

    第32章

    托人插队,徐静承隔周电话通知岑遥来二院,做胃镜。

    普通或无痛,价格差近五百,都不走医保。前几年做普通,岑遥呕了半天酸水,惨况不可言状,这次毅然选后者,于是被叫去做麻醉评估。未必是好习惯,岑遥最先看他人的一双手。自己说穿了是服务行业,接现钱多,看得手更多。或短圆或颀长,或皙白或黑粗,偶有畸零:断指或六指。医生多有轻微的洁癖,反复消毒搓洗,形状不差一般难看不到哪里去,岑遥看一双若无骨的细白小手惯熟在仪器上点戳。他戴着心率仪放呆,跳脱地想起一篇东西写有个小手医生最善攻克难产的孕妇,怎么弄啊?硬掏啊?操还真不敢想。

    医生喊他两次。第三次才应,“哎。”岑遥眨眼朝他笑。

    “知情同意书签字。刚才走楼梯上来的吧?心跳稍微有点快。”

    “这里?”按住空白处,扫视后停顿,说:“这么多风险?”

    过敏休克、心律失常、肺栓塞、呼吸衰竭、全脊麻,等等词条,口吻端肃甚至悲天悯人。

    “概率很小的。你想啊,人走大马路上还可能被车撞死呢?”

    岑遥笑,“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仍不动手,食指轻抠握笔处的软胶。

    “一般我们还是建议普通,捱一捱没大事。”医生抽走文书,“改普通?”

    “改吧。麻烦你了。”

    医生去敲键盘,微微弯起眼梢有笑貌:“不麻烦。”

    四楼诊室,徐静承捏着单子直乐,“怕死啊?”

    “你语文怎么退步那么厉害?”岑遥看他窗台檐,像对生活抱有热忱地摆了株虎刺梅——半年不管也未必归西,聊以填补大片的虚掷,招猫逗狗一个道理。“我们负担风险和不确定性的能力变差了,这么说。你有没有被你的患者打过?电视里不老放么。”

    “有一次差一点,一个四十多岁的,我跟他说,你这个不用开药,他骂我,你他妈的就是庸医,是不是想我早点死?靠,服了。我不是湛超我语文就没好过。”徐静承扭头:“记得吗?00年,闫学明让他写个东西参加新,新什么?新概念,对,新概念作文大赛。”

    “哦,记得。”岑遥笑,“他说,‘妈的这么多字,谁爱写谁写。’他就个二傻子。”

    “真要写了难讲他今天跟不跟韩寒平起平坐?哎韩寒参加的99年吧?”

    岑遥:“韩寒水平就那么次?不至于。”

    徐静承:“嘶——他这么多年喜欢你什么呢?嘴欠吗?”

    “猜。”

    “你是岑遥?我还以为只改了姓。”

    “岑遥,没‘家’。”

    “百万医疗你有买吗?商保。”

    “啊?你花都掉叶子了耶。”

    “我说重疾险,该买就买我不是推销。”话题绕圈又回到开头。徐静承把病历单据边角磕齐:“六楼内镜室,找鲁医生,给你打过招呼了,看到你姓岑他心里就有数了。拿了报告单再来找我。”徐静承手同样漂亮,却欠一点厚。

    这次有预期了,丢失尊严的厌恶减半,岑遥仰头喝了利卡多因,咬住口塞侧躺。金属圆头的管口递伸进口腔。异物入喉的感觉难以形容,不大痛,比刷牙干呕痛苦些,又比口湛超要好一点。管子在腹膛内蜿蜒摸索,意识跟着管子走,细微不适都被放大。先是咽,最难捱,后头食管,食管路径稍长,抵过贲门顺利到胃,洞穴样的空间,四处搜视,最后去十二指肠。身体做抵御暴力入侵的滞后反应,岑遥蜷起手脚,腮腺泌股股唾液,喉咙发呕声,护士忙说,均匀呼气。鲁医生偏肥胖,语调迟慢,五指浑圆捉着仪器,口吻痛起来:“刚三十啊,怎么把胃搞成这个样子呢?平时不注意吃点达喜就算了是吧?胃现在充血水肿,黏膜有溃面,啧,看不清,得活检。我去跟小徐说一声,你报告今天出不来的。”管子外抽一寸,岑遥喉头上下滚,“也不要怕。”

    皖中傍晚下暴雨,不久转冰雹,城市颠倒,下川洼地大水淹车,导航上祁门路段红得发紫。湛超敲了半小时方向盘,转个弯抄近路就回了。岑遥难得说在家,烧饭。

    湛超在玄关脱鞋,“啊。”顶灯闪两下灭了,四下暗掉,“我气场逼人。”

    厨间刺啦啦翻炒声响停了,岑遥探头指房顶,“灯房东说加州的,你赔啊。”

    “要命一条。”湛超从后抱腰勒他下颌,“来你自己看外面儿有亮的么?连片停的。”

    “哦你一说我记得了。”岑遥昂头,“门卫昨天贴的单子说修电路,有病他晚上修电路。哎放手!”然后愣住,借天光看他,触摸他睑缘:“眼怎么了?”

    “好惨,我刚锁车。”湛超在他耳缘蹭,“这么大冰疙瘩,啪就掉我脸上了。”

    湛超偶尔会昏头,把这间几十平的屋当做居巢在筑构,一些实在精美又全然不必的起居物件,常常就那么冷不丁地出现在角柜、平桌。好比有次快递敲门,男人九月天累得滴汗,搬进半扇门长宽的包裹,岑遥撕开一看,是副幅表现主义榉木框挂画。始作俑者晚上不以为意说,墙不是给我蹭了道黑吗?这样他认知里稀松平常的烟花小事举不胜数。更不要说锅啊碟,煲汤、煎炸、研磨谷浆,买来,他嘴里各有用处。橱柜冰箱日渐满溢可做展览,“家”变得形神具备了。岑遥觉得他疯/逼却从来不说,也是因为知道湛超他就是这种人——管美君铐走那天,他倚靠沙发吸了整包软皖,干瞪眼到夜两点,摸索进岑遥被窝低声说,睡着啦?悠悠怎么办?要么......哎算了——湛超对人、事,乃至死物,用情之轻易之不疑,有时令人自惭。

    那个号称富硒麦石保健砂锅被用来熬豆粥,岑遥揭盖,水米分离,“来瞪大你狗眼看看你一百多买了个什么东西。”

    “我狗鼻子闻着还行。”湛超用勺舀满一碗。

    这顿做的像医院的食谱,绿叶菜占江山半壁,唯一的荤腥是一尾不大的鲈鱼,葱蒜爆香没有土味。岑遥从前就照顾颜家宝的吃,对烹调与其说先觉不如说手熟尔,做饭调味清微,奇技更在量见分寸,两人搁下筷子饱饥都不觉得,七分满足这样子,碗啊碟里刚好一点剩的也没有。家里的一截蜡黏在铁皮盖上燃,芯子银银闪光。湛超想岑遥其实没吃多少。他戳几下手机屏又抬头,看岑遥耐性用筷头将鱼骨悉数拨拉进碗底,暗弱光里,他眼下一圈淡灰的阴影。“遥遥。”

    岑遥没反对,抬眼看过去,“没饱啊?还有昨天剩的饼。”

    “不是。有没有药?眼皮火辣辣的。”

    翻来翻去只一管开封的氯霉素。岑遥抵着湛超膝盖让他在对面坐定,挤一粒药膏在食指尖,抹匀在他微微肿起上睑缘,眨眼脂质就被睫卷进眼内,辣得湛超龇牙,岑遥撑开他油光的眼皮朝里凉凉吹风:“不要闭着。”

    湛超瞎一只眼把玩岑遥空闲的左手。看他手要比本人沧桑多,甲缘丝丝缕缕翻灰皮;只两根手指有半轮月牙,无名指甲盖里嵌了雪点,说缺碘;拇指盖内有乌青的淤迹;指头的骨骼肌肉也僵,硬掰就响,很怕它断掉。湛超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反而用舌尖卷指缘,接着霍地靠前亲住岑遥凸起的喉结。感觉停电你不干这个也无事可做?岑遥推他,说,我等下要算台账。湛超不管,连连吻着把他放平在餐桌,肩抵翻蜡眼看头发要燎到,手背去挡,被烫了下。湛超“嘶”,忿忿吹熄火头,抓岑遥骨伶仃的两踝朝自己胯下一扯,乱乱解他皮带扣。

    结束以后没来电,雨还在刷刷下。湛超头枕岑遥软软的肚子平喘,岑遥倦倦梳他头发,空松茫然地盯着屋顶。桌子突然嗡嗡震,说不准谁的手机响。岑遥手胡乱抓了一只,湛超的,真抓对了,按亮屏果真有消息。

    “顺利到达。”“我靠这里真的巨热。”“我哥烧了啥呀?”

    湛超顿了两秒霍然僵了,挥手去抓,被岑遥躲过,他太聪明了。

    “湛超。”手机蓝光冷冷,在岑遥绷起的脸上倒影出一只矩形,“湛超我问你,颜家宝现在在哪?”

    “她是——”

    岑遥一脚踢他左肋,湛超不设防,咕咚歪斜着跌坐在地。

    “是不是在深圳?”

    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你想当观音是不是?”岑遥蹦跶一下弹起,赤脚下地,黏浊噗地从洞里冒出一股,“你是不是想普渡众生?!湛超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岑遥!”湛超扑过去抱他腿。

    岑遥抓了只水杯朝他脸扔,湛超松开他抱脸。

    “岑——”

    “妈的!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拿刀砍你?!”

    岑遥捂住胃处很怒地鼠转,又弯腰抓起一地衣服,拣出他的内衫、长裤、外套、皮带,揉成团砸过去,指门外,“赶紧给我滚!”像哭腔又不像:“听见吗?这我家,让你滚,你别让我真砍你。”

    曾经很爱一直很爱非常爱,管美君和前夫也许也是一时的咬合不正吧。

    因为雨势大,岑雪也没走成。老工房贯通的长廊顶上有漏,岑雪拣断了耳的锡锅搁地上接滴滴的漏雨,苏运平说没必要接岑阿姨,走廊本来就不会干。“主要怕上霉,这种房子,一震就塌。”

    岑雪又坐回床边的小凳子,继续手里针织活,一件高粗青山羊毛套头外衫雏形初具,走的是阿尔巴尼亚针法,仔细看发觉老气了,现大街上没几个年轻人穿了。岑雪依旧一针针织完,穿不穿再说,这东西是情感负欠,为母的“应当”,颜家宝的她打算织玉米花针,好像也挺土。她头发去焗了颜色,她说染黑,覆掉根处的星星的白。洗头姐四十啷当面容衣着仍然夸艳,说不要不要啦,显衰态,姐,你染深栗色,像我一样卷一点内扣,抬气色显年轻好打理!于是乎花掉大两百块。关停吹风,发丝蓬蓬好像出锅带余温,确实在一瞬间,岑雪觉得镜里残而不废的身躯焕焕闪了闪。

    苏运平身体僵死掉那一部分恒久低温,要比别人早一季度照上电烤灯。

    “我觉得就不要回去了,柜子里被子褥子都有。”苏运平半翻身,床前后晃吱呀响,“阿姨抓下背。”

    岑雪在暖灯上温温手,“哪里?”

    “左一点,嗯对,下一点。感觉......”说得支支吾吾:“还是要正正经经洗个大澡。”

    “等晴天,要不要叫你同学来,帮你洗一洗?”岑雪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和别人往来。他背部皮质仅像一层蜡黄覆膜,脊椎可触的顽硬。岑雪用最古的明矾兑水擦,精心涂龙珠膏或京万红,原先几块欲溃不溃的创面已渐渐收口。岑雪一抓就在他背上留几道痕。

    “我早就把他们都删了。”

    “你不介意我就帮你洗,等晴了多烧几壶水泡一泡,南方——”

    “我介意。”苏运平说,“你是女的。”

    “那你让我帮你打手铳?”

    抓完刚坐下,岑雪心里鸡争鹅斗,说不清是什么感受。还没有理清织物的针脚,就感觉一只凉手隔衣在她背上走棋,步子异常病郁、孤寂,却几乎有力,嗒嗒,缓缓到内衣的搭襻处。小肚子忽然很胀,她蹦跶扔掉毛衣出门,去廊尽头的公厕,老工房是这样,一层仅公用一个。昏黑瘟臭的小隔间,脱掉两层裤子,腿弯曲就颤,已到下蹲吃力的年际,尿有时都觉得憋不住。牵丝的水流勒着内部淅沥沥落进便池,前部异样有潮湿感,咚嗒一滴,岑雪费力伸头借不明的灯看,错愕发觉是滴鲜红的经血。

    口袋里手机响,岑雪先一惊,掏出来眯眼看,按了接:“哎?大宝。”

    “你在家喔?”

    “没有,没有。”岑雪蹲住,另手撑住脚踝,掏手纸擦血,“等会走。有事呀?”

    “就随便问问。吃了啊?”

    “哦。我吃了,你吃了啊?”

    “吃了。最近我没时间过去。”

    “在店啊?”

    “在家。”

    “你那可下雨?”

    “好大雨。你那呢?”

    “也下。怎么,不高兴啊?声音都不对,你跟我讲。我在给你和小宝织毛线。”

    “现在谁还穿毛线?我今天做了个检查,妈,我现在有点怕。”

    一夜雨把皖中下透了,太阳升起还欠一点,天是清潭镜澈倒置。岑遥下楼要了两杯豆浆、八两锅贴、两个茶蛋,多加一只糖糕,鞋都踩湿了。湛超起亚叫夜雨浇溉,终于看出是辆白车。岑遥在车门边看了会儿后敲窗,湛超嘎达开门。他钻进副驾把吃的塞给他,自己仰着抽烟,都不开口。小区还是老人多,渐次有遛狗的、负剑的、提筐买菜的。豆浆喝下去半杯,湛超徐徐把额头低下,疲沓抵上岑遥左肩,谁都是一夜的干瞪眼,一夜的思绪万千。岑遥扔了烟头扇扇风,伸手:“驾驶本给我。”

    湛超咬口糖糕,茫然乱摸一通,从口袋里找出来递他。

    “你是在邯郸考的啊?照片跟通缉犯一样。”岑遥翻了翻,“今天没收了,你上去睡吧。我去店里了。”

    湛超想拉他,却看他已转身回来。一句话未出声,岑遥窜起恶狠狠咬住他颈侧一块肉,“洗干净脖子等我晚上回来领死,要是......你就赔我一个妹妹。”

    湛超猛地抱紧他。

    第3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