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恢复得不错,霜降那天拆了石膏,腕子那截儿白如初生。腕骨怎么转动都不会痛了。岑遥也不知道她真不痛还是假不痛,毕竟他知道她另一项拿手的,就是痛说不痛,就是民族性的“忍”。岑雪说:“你赶紧走吧,跟我住,我还得分神伺候你。”

    湛超来接。他先骚扰了徐静承。

    “班委。”“哎哟,别喊我班委了行么?”“徐医生。”“......行。”“问问你哦,骨折人吃什么比较好啊?呃,我买了棒骨,老母鸡,猪蹄,呃,还买了奶粉跟钙片,药房让我可以买几盒三七片。”“我天呐愚民啊,什么也别买。”“行,你九八五研究生。”“就正常吃,鱼肉蛋奶不能少,少动,没了。”“怎么了?”“什么?”“哦,就,听你口气,没什么精神?”“湛超。”“嗯?”“我老婆前天说,也许我们分开会比较好。这方面我觉得你直觉好一些,你觉得她这话什么意思?我很慌,我不想离婚。”

    湛超以为岑遥跟岑雪坐后排,却看他几秒踟躇,拉了副驾的门。

    中途轻雨溶溶,刮小风,世界像要融化一样,各色灯晕晕亮着,容易觉得自己患了重感冒。车里去看车外没伞人忽然的仓惶,废纸一样跑,好像非常爽。广播调大点,呼吸声被遮盖住,不说话也不尴尬,正好在放王杰,王杰的《安妮》。安妮,我不能失去你,安妮,我无法忘记你。车在南三环上堵了。透过后视镜,湛超看见岑雪睑缘下一道薄薄的油光,面部各处却贞定得一丝不动,仿佛圣母像。他发怅,无话可说,恍错觉得她又是岑雪,又是谭惠英,又是管美君,又是任何的暴雨和星云。他知道岑遥不可能不发觉,只是同样无话,只是儿女与父母相抵,前者更擅冷酷。岑遥头侧右目视窗外,窗的薄雾气上画了个笑脸。“闷吗?”湛超按开一道窗隙。纷繁声哗地填满车,岑遥眼睫曳动了一下。一路都有种在柔缓道别的感觉。

    徐静承下了夜班才收到湛超的语音。

    “意思就是......让你不要离开她吧。”

    第41章

    十六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徐静承内心忧闷异常。

    父母生意搞得有声有色,其实是运气好,却误认为万众万事缺的不过是努力,自己最常被教育说,“你要走窄门”。以为原创呢,这么鞭辟入里,后来才知道这话其实是圣经里的。但他觉得,自己分明,在走隧道,狭长滴水,四处爬霉。搞不清楚这门到底多长,要走多久是个头啊?也没人陪我走啊,没到终点就窒息了吧?时代看起来也不光明,出去了搞不好在打雷下冰雹,要去往外太空才真的安全,阿姆斯特朗干什么不就留在月球呢?他有时觉得自己鸡窝里的鹤,振翅呢,譬如考了班级第一,得意到不行,要飞天了;有时觉得不过是鳖池里的一只龟,品种些微高贵那么丁点儿。你是龟,自然可以骂别人鳖头,但别人更可以偷偷骂你“龟/头”,那不划算,还不如是只鳖。

    幸发现某人几乎是在管道里爬行,且离得近,他时时可看他踽踽的影,叹生活不仁慈。

    心生异样,是某次看见他颈项的一枚红印。

    “啊?”他扯正衣领,回头看他,早操结束,逆着人流上楼。

    “刚看你要撞到。”他松手。

    他通晓肉体上的这回事比任何人以为的都早。父亲做外贸,耳通八方,手心里常流转些或触民法或触刑法的玩意儿。有次父亲回家,带了个纸袋,饭桌上些微举动流露出成年男人躲避不过的猥琐,目光如殷切短箭暗射向母亲。隔天母亲梳妆哼歌,面上一层胭脂红。他直觉般步进父母卧房,搜视各处,在床底翻找到三张碟,封面女人东亚面孔,以神容以衣着以姿势昭扬了此碟什么性质。如饥似渴地偷看了。十四岁梦遗了。不单如此。同班有个凤眼的女生在爱他,他非常明白,只她总以怒目、鼻哼、嘴上贬损来表达,几次一多就烦了,他抓她手拖去回廊尽头,眼睑些微下沉,说,喜欢我吗?女生几秒后面孔赭红。牵手、亲吻,做过好几次。他暑假请她来家做客。他锁房门,抱她倒在床上,佐罗一样,熟稔摸她衣下微微汗湿的肉白色,脱她花边内裤,听她哭,就用自己的鼓凸去嵌她的凹陷。之后也没有很长久,凤眼女生似乎不能容忍他原来那么懂。他也不很难过,小小年纪就性过,只这件事情本身,让他在乎,让他得意。

    升了高中明白过来,这件事在男人手里就是块砖,不是打人用,而是时时遇到并不懂性,只以手铳为乐的同性时,砖可以垫脚,稍那么俯视一点。哪怕论成绩容貌家境都不落下乘,这点海拔都最特别的。于是不能言说:颜家遥,你也和谁做过那种事吗?好吧。但其实,我还一直觉得你可怜,又很单纯来着。

    这种不适既非沮愤也非醋妒,只像被光晃了下,手不由就想拉灯绳。

    暑假安排得井然有序,作业、图书馆、补习课、游泳跟羽毛球。因为考了第一,八月下他飞去日本玩了十天。东京、大阪、神奈川,想想自己已去过的已经国家三个不止,心满意足,未来如果留学,美利坚就很不错。浅草的御守他买了几个,粉的黄的绿的,付账时用英文,非常流利。他发觉自己能送的人好像只有颜家遥。不幸是回来就闹了肠炎,打点滴,缺席了周五报道。颜家遥晚上致电,“我把书带给你吧。”

    他家去年才乔迁,是片果绿的顶新商品房,层高是七,依傍大蜀山,可俯瞰南麓的开福寺,有佛保庇,风水宝地,他爸特意选的。颜家遥还一次没有来过。

    暑气仍低徊在江淮一线,空调时时开。他指皮质的组合沙发催颜家遥过去坐,去冰箱拿了两罐冰百事,又切了几牙蜜瓜,盛在晶亮的荷叶边玻璃盏里。颜家遥的局促显见,但不到正襟危坐,字画、古玩、红木家具、石英地砖,全套精工,环视后很快又松弛下来。他翻拿来的新课本,“主要老师让你做张表格。”接着解释,语调一如往常。

    由于某些因素,他分神了,去看他的颈项。有油光,有折纹,有棱结,有须根,就没别的了,只是一截男人颈项。知道自己是斯文的,言行有度,他现在看他,却显了一座山露了一道水,还好,又不真跟他的年纪相悖。你是和什么人做那种事呢?她居然会在你脖子上咬吻痕,看来她很泼辣?未必适合你,不过,也没什么不可能,他想。

    说得都记下。他问:“你呢?暑假过得怎么样?你可退步了。”

    “烂七八糟事,我知道退步了,但老是......学不下去。感觉一年比一年要热了?”语焉不详。颜家遥给他看小臂,“还晒黑了好多。”

    “我去玩了趟。”他回房又出来,递上个塑封袋,“日本浅草寺的御守,这个是学业守,保庇学习节节高升,特意买了送你的。”

    “浅草?没听说过。”颜家遥接过,“谢谢。要打开?”

    “不打开,挂包上或者放口袋。”

    “行。”啃了一牙瓜。

    “等下回家吗?”他问。

    颜家遥看表,还早,“啊,别的没事了,走了。”

    “我是说,没急事要不要去野生动物园?就在附近。我爸弄了一沓票。”

    老实说,他眼里的动物园跟科技馆、烈士陵园拨划进一类,明明没什么意义,却逼着你去思考些看似博大的问题。但目及的事物随行在变,就很不容易了,动物也行,活的就行,不强求看什么。还好,游客不多也不晒,云在顶上争逐而过。园区顺小山的起伏建,不吝展馆容积,入了大门,跟着引导牌走,区域划分逻辑不够唯物,除却水生与冷血类,其余物种几乎大范围放养。常听的顶级猎手,豹啊狮啊虎的,体脂颇高,官能隐退,都一副饱足迷离的疲容,不亮尖齿跟锐爪,反袒露着茸茸的肚皮,看起来也并非是不甘愿,只是找到了另一种活法吧。

    模拟原生的地方,绿植被蔽顶,修曲径、观景长桥,桥上朝下俯,麋鹿黄麂跟黑熊同住,大型食草恹恹睥睨大型食肉,状况神异又像充满暗示。颜家遥说,也许是为了模拟野外的生态故意的。他想了想,“就算野外,麋鹿也很难会碰见黑熊吧?”

    哺乳纲灵长类看得人多,跟人肖似,像看哈哈镜。但这些玩意儿很容易就给你难看。三年前广州长隆甫一开业,他就跟父母去过,人头攒挤,隔着玻璃看猩猩。有只长得像极汤姆克鲁斯,帅惨。“汤姆”帝皇赏江山样地踱步,群众成了被阉的太监,仿佛还要昭示驭女之自由,逾刻爬上某母猩猩背脊,做得酣畅且投入。四周应景爆出低抑的笑语,不尴尬也绝不自然。他也恍惚了,心拱出一个棱角。但彼时已会死死封住唇,伪做气定神闲。今天状况相似,一只赤面的猴儿倏然腾上头顶的横枝,水瞳纯真,右手则捋起殷红的下/体。真他妈淫/荡啊灵长类!他人中一阵微热,正要说什么,回头看见颜家遥正昂头看着,不笑,却没有一丝不适,反而有既包容又怜惜的神色。

    鸟禽区有巧思,一圈钢管高耸,中央那根更长,覆网,搭成一座鸟可飞的棚,形若巨大蒙古包。雕鸮、黑鸢、红隼、孔雀,各种各种。在飞的很少。仔细想想是自我感动式的蠢,鸟会只飞这么低吗?人甚至终其一生都不知道网在哪里。

    走得有点累,有点发汗,他跟颜家遥坐在棚边的胡萝长凳上休息。

    我跟他在学校也是这样交谈甚少吗?为什么?我的问题吗?明明是同桌,我们也很长时间没一起推车回家了,他想。

    “文理想好了吗?”他问。有团云凝滞,正好落片阴。

    颜家遥腿朝前递伸,胳膊垫在脑后,“有点犹豫。”不清楚在看哪只鸟。

    “不是说要考北理工呢么?”他笑,“我可肯定报理啊,就看你了。”

    颜家遥说:“很难啊,我智商真的不高。”

    他叹:“根本是你不够努力,只要努力没什么不可能。”说完觉得很爽。

    “也可能是。”颜家遥低头笑,“哎,我抽烟了啊。”

    “我看看。”他环视,“没牌子写说不让。”

    他对烟没兴趣,只是喜欢那种知道旁人秘密,却静看着不说,甚至相帮隐瞒的感觉。只是,他今天分神了。他侧头看颜家遥熟练地夹出一支,点火深抿,尖端的红色闪过就轻易不熄了,灰雾从唇缝里泻开,中指搭着无名指夹烟,小指翘起一点又不很女气。甚至还挺优雅?不消几口很快就看不清他了,姿势包括神容,他模糊有个感觉,又说不出。突然闪念,说:“给我一支呗。”手朝他伸。

    “啊?”颜家遥眉微耸,很快又下落,“行,呃,三块一包的。你行吗?”

    他会,很早以前,他骨子里本身就不多乖巧,只是他爸深秋入冬时时咳喘,支气管里好比塞了破絮,实在是好例子,他自省、自制,逆悖生理,完全可以会但不成瘾。这种可控的感觉也让自己很爽。点上抿一口,说不出的怀念,“你喜欢什么动物啊?”

    “呃,狗吧。”没几秒,突然笑出声,指关节抵住鼻子。

    “为什么?”

    “狗要是很喜欢你,就会往你身上扑。”

    他就不知该怎么说了。怎么弄得跟相亲一样。

    他看有只孔雀开了屏。他分神了,回忆起自己最心上一片最微弱的不安。他五年级做副班长,学习好,很是负责,信守纯粹的正义,连板报也做。某次要做元旦布置,他步上讲台建议大家一起动手,从家带些窗花剪贴画,都没有,日历书上剪也可以。只是像面对大海许愿,浪不会说我知道咯,只会回应自明的涛声。都报以沉默,甚至只觑他一眼。他瞬即傻立住,神容风干,甚至分不清谁是谁了。很微小一件事,又幼稚,但草蛇灰线,实体不在了,踪迹存着。于是他决定,不再陷入任何一洼的窘里,无论如何。

    “你渴吗?”颜家遥说。

    “啊?还好。”

    “我看那块有个卖椰子的。”颜家遥起身朝前指,“你肠胃行吧?我请你。”

    云又融化流走,光跟匹白布样铺下来。他眯眼看颜家遥背影,突然通了。自己一直做得不过是退、退、退,退居崖口,稳立住。他呢,弓弦吧?已经拉满了,不朝前,可能就断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形而上的感觉呢?不知道,但突然觉得困,横躺上“胡萝卜”闭起眼。鸟多,发“咕咕”合奏,他某些类似意识的东西,突然飘升起来。

    事后证明,他的确是对的,甚至因为有过足够唯心的揣测,而当年并不多惊于颜家遥与湛超之间的胶葛。同样,他也的确是一直在掌握平衡,走直线,克制着绝不走到悬崖的边上。从不后悔,但越长大,一切真的随之在变小,理想、谎言、真理、自我,甚至宇宙,渐渐真的不知道网在哪里了。隧道也真的没尽头。有一些一鳞半爪的红色,比如颈项的红印,烟头,甚至凤目女孩留在床单上的一串血印,都逐渐隐藏进暗影里,只偶尔、一秒,变成面目模糊并冲他稀声咆哮的野兽。

    第42章

    湛超选文,颜家遥选理,国庆后正式分班,“一别两宽”。

    试还得考,班分重点、次重、普通、后进,贺磊湛超互称“达瓦里希”,立志保普通冲次重,撞大运了进重点,总之共进退。鸡头凤尾,湛超宁愿做前者,不过他又觉得学校这种锯链成型、充满鄙视的分门别类恶心得要死。凭什么课学不明白我就成鸡了?他本来也没什么理想,所谓将来干什么、要什么、怎么样,只是走在阳光底下,身体突然不够轻盈了,脚与土地轻微黏连,自觉有了昂贵与廉价的概念,有了本能以外的忧虑与自鄙,于是为了吃得下饭,突然想要变成一个“好”一点的人。

    岑遥申请退出排球校队。当初进是一时兴起,退也是突然的闪念。也有个外部动因:开学又招了一批高一的,个别条件优越,即气力厚、身量长、跳得高,老师没有任何的恶意,吹哨说家遥你下,某某顶上试一下二传我看看。稳且精准,更重要的是,看起来热爱。他在一边擦汗、匀喘,夕阳在手腕上沸烧,他想他是因为什么才留在这里呢?没有理由。

    课间去办公室一提,老师口吻惋惜又不多做挽留,“那行,好好学习吧。”

    回教室看书。以湛超钱越为首,几个男生正挨窗站一排朝下俯,龇着白牙,看起来智商不高且非常猥琐。据说是某班某女打楼下轻轻擦过,头发齐耳一米七多,蹦起来能扣篮,是贺磊瞅一眼就浑身哆嗦的女神。只是贺磊不能免俗,此种情况,必得迫使自己清醒、冷酷,宛如已满面醺红仍说没醉的傻缺:“滚,你才喜欢她呢。”湛超则揪着贺磊衣领朝下吹流氓哨:“姑娘!”女神回眸顾盼,“哎这儿!这人爱你!”话毕缩头下蹲,跟着无耻笑声一浪浪,徒留贺磊原地鼠转,除了一个操字骂不出花样。

    吊扇还在开。眼看就秋分了,女生裙子短裤要收起来了,腿看不着了。颜家遥额枕手臂,低下头,摸到书包侧袋,有糖纸摩擦的窸窣声,掏出一看是巧克力。他有时候怀疑湛超是不是师承燕子李三。再摸有字条,展开读:放学别走。

    放学撒尿,顶楼厕所少人,溶氧稀薄,旁的一切都是壳以外的。颜家遥在水槽边搓手,“放学别走,我当你要打我。你是傻/逼吗?”

    “靠,我这么爱你,你居然觉得我会那么对你吗?”湛超低头端详起生/殖/器,沉吟片刻,说:“家遥,我觉得,我的屌好像变黑了。”

    “是吗?会黑吗?我看。”甩着水珠超他走。

    湛超猛扥过他,另手扶着他后脖颈朝下按,气声说:“你舔两口就白了。”

    颜家遥揪准他一丸转两转,湛超爆出驴叫。

    “晚上要做什么?”

    “嘶——啊!家遥,嘶,我要死了。”湛超夹裆屈膝,犹如被阉,哆嗦两片唇:“嘶啊我们去,哦嘶,听摇滚,别人请你,还想见你,嘶真的好痛遥遥,我要萎了。”

    “谁见我?”颜家遥拉上他裤链,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上去。

    邓文笛不会想到未来能沾上默多克前妻的光。她惨,父母离异,一直跟爷爷住,爷爷是湛春成老下属,前年前列腺癌病故,独留这么个读寄宿高中的囡囡。何谓党性?湛家三代单传长丁丁,湛春成看不得老战友家独苗无根飘摇,于是当即寄去钱,附封洋洋洒洒千字信,屁话奇多,总结下来:用功读书报效祖国,我就是你爷爷,我供你。湛超无故多了个姐。他只陪湛春成去寄宿学校看望过邓文笛一次。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撇一条黑长马尾,戴眼镜活脱脱淑女。两人间唯一的交流乃湛春成一筷子抽上湛超手背,他嗖地起身夹一筷子肉丝进她碗:“吃菜!你以后就是我亲姐。”活像个阉党。邓文笛逾年考上安大哲学系,湛春成已为她存好一笔定息。

    湛春成辞世她来上香,短发,大烟熏,铆钉黑夹克,过膝马丁靴,人整个儿是换层皮。湛超彼时正因颜家遥不分天地黑白,跟她照面直接一激灵,“文、文迪姐姐?”

    “嘘,我现在艺名叫黑咒。”说罢跪在蒲垫上大哭。

    两人都注册了qq,互加了好友,最近才交流频密。邓文笛许是寂寞或别的,倾诉欲空前澎湃,毕竟喊声“姐”,湛超听她始浅及深叨叨了两晚。一言以蔽之,她爱上了个浪子,就此学“坏”,泡吧、逛论坛、写诗、跑地下摇滚场子、对性好奇、读垮掉的一代,继而变成了以堕落为高尚的女朋克。看她样子俨然已自认华东版萨冈,抱定此前十几年人生纯属白活。邓文笛说:“不过跟他已经分了,那鸟人酒喝多了喜欢打人,实在受不了了。对啦!我还为他做了次人流。不过钱是我打工赚的,没有动湛爷爷的钱。我妈说她曾经流的时候,孩子在搪瓷盆里已经成型了,还好,我只流了几天血。”

    湛超:文笛姐姐,我有预感,我爷爷骨灰盒盖儿这会儿在动。

    邓文笛:我也有预感,我亲爷爷的盖也他妈在动。

    湛超:那你还?!

    邓文笛:爽啊!我爸妈都不要我,我干嘛还好好过,告诉你,怎么他妈爽怎么来。

    湛超:爽?

    邓文笛:当然!哦你还不行,等你考上大学,我给你介绍个女鼓手怎么样?

    湛超:拉倒吧。

    邓文笛:又漂亮又有才,不定能看得上你。

    湛超:我有对象儿。

    邓文笛:呸,肯定他妈是乖乖女。

    湛超:是男孩儿。

    邓文笛:我靠,天呐,哎请问,湛爷爷骨灰盒盖是因为我在动吗?

    去年末,市体育馆办了千禧摇滚夜,请了黑子、剥离、死逗乐,甚至有盘古跟王磊。四校联名售票,宣传语写得离经叛道,听说那晚玩儿得很欢。邓文笛另找的对象经营洞穴酒吧,是那次的主办,各方都熟络,北京话说兹要是朋友,有酒,管饭,不抡砖,再组场小型livehouse不成问题。这次请了扁桃跟愤怒的狗眼。湛超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票身上印个俨然琴魔般癫癫扫贝斯的灰影,侧边写“疯狂之门已洞开”。

    湛超是真的不懂,他问:“你说摇滚乐队为什么都起这么稀奇古怪的名儿呢?你说我要搞个乐队我起什么好?忧郁的狗嘴。”

    坐公交去的,挤在后排。夏天真的要过去了。颜家遥觉得闷热,“对,狗嘴,挺好。”又问:“你知道崔健吗?唱摇滚的,我只知道他。”

    “知道啊。”湛超俯他耳边,唱:“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伸手盖章入场。洞穴确实是洞穴,天顶呈拱形,矮矬得紧迫逼人,湛超时不时想垂下头。光一定且黯败且纷乱,吧台稍长,穿插坐些看模样很怪的人,或无邪或怪诞,或就是个痞。顶头是空地,面积不大,正安装设备,认不得,分频器还是调音台吧。邓文笛穿他娘个露脐吊带,头好比倒扎进过核反应堆。湛超接过她端来的散装啤酒,伸手揪住她一绺小卷朝下扥,她忙按住,说,我操/你大爷,是假发。她不戴眼镜则曲着眼看人,很像鄙视。她挨边儿坐下,笑容生歧义,“就你啊?”在看颜家遥。

    颜家遥看她左眼上的红蓝色闪电,“什么?”

    “我说就你啊,跟我湛超弟弟恋爱呢。”

    可以承认,“是我。”

    “上床吗?”为了显得她很朋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