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员眼皮垂垂很想睡,“去哪里?”

    湛超说:“两张去,呃、休宁。”刚看时刻表上有这么个地方。

    两张淡粉色铺底的软纸票,颜家遥捏在手里反复看。道途不明,终点到南宁。

    车快进站能检票了,票被剪去一角,过闸机,稀落几个拎行李的人,乍然出到空阔月台,风跟夜落下来,好像出了结界。月台灯下锃亮两头黢黑,不看指引牌很难分清起始。裹大衣的地勤吹哨举小红旗,鸣笛一长声,湛超整个儿抱住颜家遥扽他到警戒线外。风势随车来,车窗横移,窗内几张疲沓脸跟月台上人对视后目光错开,是彼此不喜不憎的陌生人。颜家遥看某窗某眼镜男看了过来,眼纹深拖入眼底;他眨眨眼,车已停稳了,乘务出来放踏板。进出的人互相挤,他侧头哈汽,把吻印在湛超脸上。

    车上嘈杂,瓜子壳掺橘子碎皮散满地,各类气味混合一处又层次分明,焦油味接连酸馊,缕缕不绝熏人眼。两人在散落的背包跟皮鞋里找到了座儿,挨窗的连位,边上女士正以罗丹思想者之姿闭眼休憩,对座三人则睡相狰狞,之一将头插进结垢的椅背白罩。颜家遥摘书包时碰翻了小桌上的龙津空罐,之一惊动,从白罩里拔出脸,浊黄眼底面色乌青,俨然个酒精容器。他咂嘴换了个姿势,复又睡时喃说:个屌车也不关灯。

    慢硬座确实不关灯。窗子被乘务要求关闭,看过去模糊不清,是自己脸。

    “走了。”颜家遥说。湛超以为有所指,车厢振颤有微弱的失重感,才知道他说的是车走了。只是在合九线上向南,但心里觉得天亮就能看见琼州海峡。琼海其实还不算什么远,高一学世界地理,地球至南城市是乌斯怀亚,气质梦幻,红绀两色的尖顶木屋依傍着皑皑雪山。又一想到世界巨大,这辈子可能去不到这个地方了,就心生绝望。

    开始有点没话讲,好像还没回神。乘务来过,湛超买了份省地图和一包糖。糖是俄罗斯的水果什锦,湛超剥开纸衣把一粒水红色的糖球塞颜家遥嘴里,自己在包里扒拉出本硬壳子小说集,没怎么翻过装着只是为配重,打开,读,屁字儿没看进去。

    颜家遥正用随声听播磁带,说:“要几个小时?”

    依据相对论,慢车硬座乃文火煸猪油,不坐你不知道。湛超说:“四个小时左右,到的时候天可能就快亮了。”

    “能不能闻到怪味?”酸中带咸咸中冒馊馊里一丝鱼腥。

    湛超脚尖滑向酒精容器的臭皮鞋,耸鼻子喃:“何止怪,这屌鞋杀人不见血,我老家酱缸六月天沤得那股味儿,天哪,再说我要吐了。”

    颜家遥笑,觉得他可爱,手堵向他人中,“我来救你。”自己被肥皂腌入味了。

    眼下想调情,不合适,陌生人互相倾轧私密线,都是被驮着撒在路上的臭咸鱼,脱了鞋,喝一点,谁跟谁都能攀上话。可已经到这一步了,湛超谁也不在乎,很快用一件长衣把两人蒙上,硬是搭了个“单间儿”。长衣包着溶氧不足,颜家遥气息湿重,说你想干嘛。湛超使劲亲他脸,恶声说我还能干嘛,挨过去拱他。简直昏君的眠床帷帐!时间不单缓慢,更是粘滞了。

    想睡又睡不了,怎么都违背人体工学。车轨擦碰声不绝。颜家遥倚靠他肩,突然问:“你是不是经常坐火车?”

    “哪有。”湛超数:“就两,呃,三次?”

    “我第二次。”

    “难受吧?我应该买软卧的,喏,靠着我吧。”

    “疯了买软卧。”又问:“飞机呢,几次?我还没坐过。”

    “也没几次,我坐会耳朵痛。”

    “不吓人吗?”我觉得吓人,要掉了呢?你没翅膀。

    “有点诶,你想,飞机要半道出毛病跑都跑不了。轮渡还好,保命几率大,你看露丝?就扛着没死。”他俩一起看了《泰坦尼克号》的碟,直恨,靠啊海洋之心就他妈扔了?湛超讲:“其实每次火车进站,我都盯着车头看,我想看这趟驾驶员长什么样。”

    是的,这么长长长一条车迎来往送无数人,驾驶员挤在小舱里不露面,成了最神秘又最厚重的角色。会不会是无人驾驶呀?颜家遥:“你这么一说——”

    湛超掀了衣服,握住他手腕,“走。”

    这一刹带圣光,铭刻住了,以致之后和他分离的漫长时间里,无数次淹没在困境中,自己抱头沉潜,都盼着被再次握住手腕,听一声脱略的“走”。

    钻进卧铺厢,灯是早熄了。一侧是混居的窄床,呼噜分声部,也有婴泣;另侧是小窗,帘子有的没拉,外部便清明可见。味道同样怪,湛超私以为共和国男人脚臭浓缩之后可在未来被研发做武器用以保卫南海,血他妈百战不殆。

    颜家遥揪着他裤带,“不会给乘警逮到吧?把我们当扒手。”

    “然后把我们扔出去。”

    “然后睡田里。”

    两人是夹层里相黏的灰鼠,车不时晃,或过弯,如走两端吊起的独木。颜家遥从后脑顶起昏眩感。比公交跟出租,火车还算稳的,又没有汽油味,昏眩感更接近被手摇散一颗蛋吧。他意志断层俨然无处可去。他就是露丝了,委屈疲倦地抠着湛超这片轻木板。低头害怕踩到他脚跟,他说靠!走慢点。

    穿过六截车厢,“探险”收局。眼前是棺材盖木一般大的门,写了禁入公告,方格窗脏死个人。两人去看。好封闭一小间,好大的喝茶缸,三只对讲机。他秃了,蛮肥的,要憋尿吗?寂不寂寞一个人?会跟女乘务搞婚外情吗?替他想些隐秘、无聊的尴尬。

    司机尊容得见,两人决定速撤,不说扔出去了,盘查一顿也够呛。经过车门时,发觉车已晃且到旷野了。湛超停住,屌屌地用食指夹了两根烟,“抽吗?”

    湛超记得他初二女同桌爱木村拓哉,木村演了个吐烟圈耍蝴蝶刀的坏崽,她就问他会不会。当然不会咯谁会啊又不是地痞。但那时候脑子有病,明明不爱她,却觉得不能取悦异性就是可耻的。为此他苦练,废掉他爸好几包软如意,千次只成一次。彼时他看白色细圈在灯下迟慢弥散,自己飘飘然就像缕烟。现在也是这样,没决定下车再去哪里,飘飘然梦游。他看车外物件被扯长,不免有奇想,昼的阔野入夜变成巨大海面,波上驻有异兽吞吃人类的梦。这一晚再不会有了。

    湛超抬高下巴吐烟圈,很轻易就成了。颜家遥痴望他喉结翻动,说:“你就是这样子,随便就把我迷住了。”好像是小说里,深宵“我”伏案写在田字格上的剖白。

    湛超好不可思议,消化了很久,露出受宠的赧然表情,说:“我还以为是我太缠你了。怎么可能?明明是你,一下迷住我。”

    “那我们不就都一样吗?”

    他们挤进角落,扑到一起慌乱地拥抱、接吻,互相都要爱死了。颜家遥紧抓着裤带呻吟,那里饥渴地吞着湛超的手指,爽得眼里蒙了一层泪水。

    湛超明白,其实他们是不一样的。回到座,他觉得累,就枕着颜家遥膝盖睡了一觉,很浅但依然有梦。梦有点金庸,梦里王朝倾覆他是飘蓬浪客,一身至精刀法好潇洒,他接了赏金去杀谁,悠哉骑了只绿色大葫芦去的,人都没见呢,葫芦半途发癫偏离官道照死蹦跳,坠崖后逾秒就打挺腾空飞蓬莱了。妈的,引力都没了——妈的都骑上葫芦了,还想牛顿的事呢。

    出站时,下冷雨,站背页有山。天一兜浓灰浆,雨也是丝丝的重铅色。湛超睡得不爽,揉眼打喷嚏,颜家遥朝他脖颈里吹气。客车也好火车也罢,转乘总要等天亮。两人在客运站旁找了家饭馆。南方馆子通常三餐都做,倘若你作怪,非要吃他单子上没有的某菜,老板看眼后厨,“也能做”。这家馆子很小,老板惺忪睡眼吓一跳:“哟,吃要等耶,刚开火。刚下车?”他门边的光明炉上座着硕大钢精锅,里头白汤微沸潽着烟。

    小馆子内部精装过的,几只木桌脱漆但洁净,墙上防潮贴了印花的油纸,拐角供了陶朱公,壁龛旁有只小电视。点了馄饨和肉汤粉。老板齁瘦,眼白多,送了碟茶干跟秤管糖。饴麻的糖很松脆,内部有气孔。湛超咬住一截儿意外吹出了哨音,催人尿下。老板在里间冲洗烫粉的笊篱,隔着玻窗,说什么鸟叫?

    湛超龇牙,赶紧把糖嚼了充楞:“什么?”

    “你们学生呀?”

    颜家遥说:“不是。”湛超在桌子底下挠他手心。

    “不是?看着好小,你们还背个书包。”

    湛超说:“真不是。”

    “刚参加工作?”

    湛超:“不是。”

    “也不是?”

    “我们,嗯,是搞田野研究的。”

    “什么?研究什么?玄玄的听着还。”老板涮粉烫配菜,“吃不吃辣?我用四川的海椒,海椒比较顶哦,怕你们辣得跳。”

    颜家遥尝了片耐嚼的茶干。这个小县城好清静,静得像有鬼,荒凉且珍贵。雨滴滴直落没有声的,煤球炉烧得哔哔剥剥。他看锅汽飘升,天色浅了点,鸟开始咕咕叫。嘴里的茶干嚼成粉渣,就带点黄冰糖的回甘,皖人真的很会做豆制品。听老板打了个哈欠,讲等下附近开早集。桌子底下,湛超指甲刮过他干燥的掌纹,又痛又痒。他还是想冷静一点、理智一点,于是自问,你现在在干什么?也立刻自答:“不干什么。”

    第50章

    展开省地图,划定坐标指尖行车一路南延,看到些很怪的地方,晓角、柿树下、巴坞诸如此类,解释不了谁定名且为何,山可能很古所以风雅点,隐塘、直带、东流,岭啊山啊尖啊顶,频密但海拔不高,地理课上详学过华北华东的地形,的确是这样。

    湛超喝掉最后一口馄饨汤,联觉出车窗外的云遮雾绕,山徐缓而退,枝梢快扫上眼皮,雾也快散了;又联觉颜家遥坐在他身边一齐随车晃,牵着手但不说话,不一刻歪在自己肩上小憩。轻率的出逃一生也只有一次。

    老板说再往南就出省可就到江西啦,可能能经过三清山,山上有玉灵观,住了堆臭道士。两人想想,决定乘客车。其实路上遇到河道能改坐船也好,顺到嘉陵看看江城。

    老板拾走空碗,给炉子换煤球,“你们别是逃学出来的吧?”

    湛超哧就笑了,给老板送上支烟,说你猜呢。这就是没天高地厚的臭小子逗大人玩儿呢。老板小臂上文“忍”字了,忍者不忧,他一点不觉得冒犯,还笑呢,点上火坐一旁说:“我看像。不怕挨打呀?哎,现在老师还打人吗?”

    老板穿了件沾了面粉的灰夹袄,皖南腔,一些音尾去向奇诡。他跟湛超在他爸请吃酒的席山看过的某些男性有气质上的相似,譬如能看出年轻时眼珠贼亮,爱探问、爱嗤鄙,希望你搭腔,爱用“江湖”“人生”一类的大词,不信宗教,但仍信徒般执迷于劝人自我匍匐,总之烦人但不算坏。

    “我之前也是初中没上完就从家跑出来了。哇靠,我上学那时候还乱呢,愣妈的,老师写着粉笔字呢就给揪走打去了,看见我们混子跟个鹌鹑似的,学个屁。我走地方多了。近呢,海南啊青岛啊,最远的我到过俄罗斯呢,远吧?真的很冷,苏联刚解体,我跟朋友去碰运气,那里的男人太爱喝酒了我的天。极光,没看过吧?睡过很多女人。你说婚啊?结过又离了,孩子跟他妈,根本不喜欢啊,心从不在对方身上,见面必吵,何必呢?孩子难做人。我多清闲,开个小店丰俭由人,没事炒个菜喝一点。我见过的人可多了,汽车站边上八仙过海,我眼很毒哟,我逮到过老挝的一个毒贩,警察也没给我赏钱,说你妈这是什么公民应尽的义务。”

    湛超打了个喷嚏,玩笑似地问了句什么。

    “靠,怎么没见过?一个白俄小男孩,很漂亮的蓝眼睛,毛子普遍都漂亮。他叔跟我讲他是,我不怕这个,那男孩很安静,不是看见你就要死要活喜欢你,他还他妈看不上你呢,怕什么?干你的屁事?是不是这个理?”

    走到客运站正好雨停。湛超要撒尿,刚进公厕解裤带,颜家遥就跟进来了。很小的隔间,脏且臭,墙上屎迹仿佛加压喷射,草纸团遍地,厕所里搞其实还蛮刺激的,当然,要是有晶亮的落地镜和飘花瓣的瓷浴缸那种,不是这种男女不分的乡下茅坑。

    湛超说你看着我尿不出来。颜家遥从背后抱着他腰,手滑到他前面托住那话儿,用指腹轻磨他的孔穴,说:“能射还不能尿?装什么装。”

    湛超朝后仰,打着尿颤,恨恨说:“我尿你手上。”他看天花顶被人用血写了个“天呐”,落笔有力,硕大且仍然殷红,猜可能是例假且刚写上不久。谁呢?怎么爬上去的?

    颜家遥手臂收紧,隔着衣物吻他背脊一线,说:“我的宝贝。”

    “幻”字有了重影。湛超说:“我有点晕,我的宝贝”

    天亮的汽车站有点可怕,从那么清静,变污浊的市井气。只两三个精干的、年轻的,多的还是农民,大小背包更甚有竹编的箩,或很可爱的从箩中支出一对儿鸡爪或猪蹄,猜是外出贩货。买票的队伍松散,都惺忪睡眼,呵一室五味杂陈。

    甫一买到去江西的长途客票,湛超脑袋耷拉,颜家遥摸他额头,好热,飞快去附近卫生所买了支温度计,一量果然发烧,忙又喂他布洛芬。想可能是夜里挨了冷风,又那么靠着在火车上着了一觉。他手凉,在他额上正反熨着,反复说去吊水吧去吊水吧去吊水吧。湛超摇头摇头摇头,声音像挂了浆,偎着他问宝贝你心疼我吗?很像六七岁的小孩。颜家遥觉得好笑,也酸楚,实话是宝贝我心疼得要死,但说:“你自找的。”既像讥讽也像埋怨。湛超就哧声笑。

    他俩依贴的稠浓情态,超越了周围一众那点儿贫瘠的智识。

    有个箩里伸猪蹄的:“细伢搞什么名堂晓得啵?嘈哦,神经病,不读书现世。”同行女伴专注嘬一袋烫豆浆,没睬。

    有个瘦子,颊颐内凹唇上爆皮,戴副眼镜,木呆呆地嚅嘴。他很快起身,走近问:“你好,你们去哪的?”

    颜家遥抬头看他,想了想说:“上饶。”

    “真巧,我家乡就是那里。”他声音像小鸡。他脸上徐徐浮起一个笑,不熟练,整个儿像刚解冻。

    长途客别求舒适,勉强不破烂,座位紧窄气味怪,颠起来防着头碰了车天花,好在没有乘务来命令你关窗。瘦子跟湛超颜家遥并坐在后排。一阵嗡嗡响,汽油味浓郁起来,车厢颤颤欲散,然后走了。树影倒退,远处一片青灰厂房兼发电塔也退,想到是确切离省,挣脱一个脆薄的子/宫,本能地惶恐起来。颜家遥以僵直姿势探看向外,嘴里热气很快把窗呵花。逾刻他用力将湛超扳倒向自己,说睡吧,到了叫你。

    不久雨又开始下,水滴啪哒甩响在窗上,路稍崎岖不平。

    小鸡嗓的瘦子取下鼓囊囊的背包,突然开口:“你们哪里人?”

    湛超挣扎着从膝上直起身,说:“河北。”

    瘦子上下打量他,看得很深,不能说失礼,近视眼近似一种没有特权的残疾,必得给予理解。瘦子快速点头又摇摇,说:“哦,河北,古时候叫冀州。河北的哪里呢?”

    湛超问:“你是派出所吗?”

    “我只是好奇。”

    湛超:“你要好奇的可太多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世界有没有外星人?”

    瘦子笑得仍然不熟练,“你讲话有意思。”

    湛超:“我发烧了,所以说昏话。”

    颜家遥手又摸向他,“好点没有?”

    湛超突然贴在他耳边问:“我们的小孩还好吗?”

    颜家遥吃惊,又深深凝视他,回答:“在长呢。”

    湛超笑笑:“那就好。”

    瘦子讲:“你们在念书吧?”

    湛超“哧”一声笑:“怎么老有人问这个?”

    瘦子说:“是吧?”

    湛超说:“不是,我们是搞艺术的。”

    瘦子说:“什么艺术?”

    湛超说:“画画、吉他、弹钢琴,还写诗,牛不牛逼?”

    瘦子说:“写过什么诗?”

    湛超头藏进颜家遥怀里,说晕啊我晕啊宝贝,哄我。

    瘦子说:“喂喂,怎么不讲话?你写过什么诗?”

    湛超白他,说:“我没写过诗,只会弹琴画画。”

    瘦子突然显凶暴:“那你他妈撒什么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