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贺只是摆了摆手,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天启十八年五月,西梧和苍域达成了休战协议,苍域送回西梧长公主莎薇,而西梧则必须归还侵占苍域的三座城池,叶远山奉旨带领一队皇家禁卫护送莎薇公主返回西梧。

    然而这一路上并不太平,苍域和西梧双方有不希望莎薇平安回去的,也有不希望叶远山依旧活着的。

    刚过了洗梧江,尚未真正踏上西梧国土,他们就遭遇了西梧最精锐的铁甲军。

    天下的人都知道,西梧的铁甲军是由西梧国主直接统领的,只听命与国主一人,从看到他们从山丘后面出现的那一刻,叶远山就知道,他的命到头了。

    莎薇虽然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从断头台上下来,却很明白在她兄长的眼里,她是不值用三个城池来换的,这中间必定有隐情。

    可是当铁甲军出现的时候,她顿时就明白了,她兄长的目标不是别的,而是叶远山,西境边城,只要有叶远山在,就像一个铁桶,他消耗了多少年,也没能越过这道屏障。

    现在用容易攻破的三个城池换一个叶远山,为来日再次攻打苍域做了坚实的铺垫。

    如此看来,要求叶远山来护送莎薇并不是穆青瞻一个人的意思,这里边西梧国主的要求才是重要原因。

    莎薇从车架上下来,奔至叶远山马前:“我挡住他们,你快走!现在退回洗梧江东!快!”

    叶远山垂眸看着莎薇,脸上缓缓流露出一抹决绝的笑意:“薇儿,你要好好的!”说完他扬起马鞭狠狠的抽了一下马屁股,虽然不是战马,可是收了刺激后,蹄下的速度也不亚于品种优良的战马。

    莎薇眼见着拦不住他,只好将身侧一个禁卫一掌从马上劈下,抄了梨花枪就追了上去,身后的禁卫军见状也冲了上去。

    两百禁卫军对上五百重甲骑兵,又是没遮没掩的正面对战,近身肉搏,哪里来的胜算,不过四五个时辰,便是遍地尸身。

    叶远山的身上也带了伤,他和莎薇背贴着背,站在一堆尸体里,警惕的望着站在铁甲军首位的西梧王。

    “叶将军,请恕本王失信,你应该知道,站在君王的立场上,一个承诺永远比不上一个死人更可靠。”

    “王兄,你是一国之主,怎可言而无信?”不等叶远山说什么,莎薇抢先怒道。

    西梧王面色一沉,森冷道:“你懂什么?!你的账,待回去我再慢慢和你算!”

    “王兄,你今日放他离去,我保证他不再参与任何战事,回去后,我便将父王赐予我的天子令丹书交给你,从此我便留在神山修行,再不问政事,可否?!”

    莎薇抛出的这个诱饵可以说是千万分的诱人了,西梧王当年在先王辞世时虽说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了王位,可是他却并非是完全独立的掌握政权。

    先王早在册封储位之前就已经给莎薇赐了一封天子令丹书,这样她虽然是一介女流,却也能上朝参政,在做重大抉择之时,手持丹书,上可斥君,下可令诸侯,可以说这封丹书已经成了西梧王这些年来的一块心病。

    如果不是因为叶远山,他到真希望莎薇就此死在苍域皇帝的刀下,莎薇失踪的这两年时间,他不只一次的派出禁卫来找,并不似他对外说的那样是想寻她回来,真正的原因,其实就是想暗地里杀了她。

    现在她主动提出将丹书交出来,由不得他不心动,他看了看叶远山,沉思再三,总算是点了头。

    叶远山不知道什么是所为的天子令丹书,但是见西梧王这么容易就妥协了,也猜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薇儿,没了那个丹书,你会如何?!”

    莎薇泪眼看向叶远山:“别担心,丹书于我而言,即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在朝中,我可以仰仗它立足,可在这里,因为它,我会死的更快,所以给了王兄,保你的同时也是自保。”

    她抬手将手里的梨花枪递给叶远山:“我身无长物,这把枪留给阿染,山,我虽是西梧的长公主,可是此去前路未卜,阿染跟着你,我才放心,切记,今后遁世而活,不要告诉阿染身世,我身在皇家的苦不想让她再吃,只希望她自在随性的过一生。”

    叶远山早已是泪流满面,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此,莎薇随着西梧王回了西梧,亲手将她藏得隐蔽的天子令丹书交出,然后避世住到了神山。

    而叶远山回到边城,和早就在那边等着的霍云鹤碰头,由霍云鹤会京都假传他遇袭死在洗梧江畔的消息,而他自己则带着年幼的叶染北上在苍域山建了青山寨。

    听完整个故事,叶染显得有些怔忪,而夏丹丽哭得不能自已,从小到大她总觉得母亲严肃冷漠,却不知道她心里装了这么多的苦处。

    “这么说,母亲和您分开的时候,您并不知道母亲已经怀有身孕了?!”夏丹丽问道。

    “是!”叶远山含泪点了点头。

    “那您是怎么知道我叫小柒的?!”

    “怀阿染的时候,我们便定下了每个孩子的名字,女儿便叫叶染,叶柒,叶柔,儿子便叫叶梁,叶楘,叶梨”

    夏丹丽道:“难怪!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又陆续接了小柔,小梁,小楘和小梨回神山,他们虽然是孤儿,只被允许称母亲为师傅,可是我知道,母亲对他们和对我一样用心,在她心里,他们就是您和她共同养育的孩子,她是用她自己的方法,在兑现和您同盟白首的誓言。”

    “现下西梧和苍域休战联姻,朝廷有没有说边贸什么时候开?!”叶染冷不丁的插进来这么一句。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穆劭喝了口茶,才放下茶杯便见叶染望向他:“你想去西梧?!”他立刻便猜到了叶染的心思。

    叶染点了点头。

    “此事莫急,我心里倒是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你们做何想法?”

    听穆劭这么说,众人将视线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既然现在两国要联姻,那么重要的是联姻,而不是谁是联姻人选,比起夏丹丽这个临时封的公主,莎薇长公主难道不是更合适的人选么?!”

    叶远山一怔:“你父皇能同意?西梧王能同意?!”

    “父皇既然已经决定要重新启用您,这件事其实就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下面就看父皇下一步要怎么安排,如果他肯顺水推舟,那么我们就有机会顺杆而上。”穆劭道。

    果然,三日后,京都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千里迢迢前来苍域皇城和亲的西梧公主夏丹丽大婚当天暴毙。

    虽然大家都在纳闷为什么和亲公主暴毙的当天,京都却像是丢了什么人一样到处搜寻,可是这件事依旧像京都发生的其他大事件一样,被人们在茶余饭后品评了一段时间后,便又归于平静了。

    再此之前,穆劭前后进了三次宫,穆青瞻每次都是将他打出来,但是该办的事却一件也没疏忽,使臣们也都死在了回西梧的路上,死因是染上了时疫。

    半个月后,穆青瞻便收到了西梧王的回应,两国的联姻并不因为夏丹丽的死而终止,新的和亲公主不日便能抵达京都。

    期间,叶远山正式重着朝服,剃须束冠,领了禁卫统领一职,叶远川也正式将振武侯的侯爵之位让给了叶远山。

    皇宫,御花园清水池畔,穆青瞻负手垂眸看着池水里争食的锦鲤。

    “十八年前,西梧王将你留给格达的书信拿给我的时候,我不是不信你,只是那个时候,即便我信你,也只能那么做,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为兄我有愧,为君我却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