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蔡皮笑肉不笑:“沙先生,您先神神秘秘把我们叫到沙洲,我们来了,马不停蹄又说什么‘东关烧烤’。我找了一下午,晚上你才告诉我这儿的地址。我说沙先生,您体谅体谅,您使唤我跑腿,行,没问题。我办事不利,刘教授体谅我人生地不熟。但时间宝贵,多耽误一天,多一分变数。到时候事情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受损失最大的是谁?”

    他嗤笑出声,“或者说,是谁拿不到应得的报酬?”

    小蔡话音刚落,刘教授做了个双手下压的手势,偏头向小蔡道:“小蔡,说了多少回,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心急。天助镇过去是跟保密单位挂钩,至今信息未公示。所以你们宋总才委托得力助手你出马,要是轻轻松松就能找着,犯得着老远派你过来?保密需要嘛。你有空抱怨,不如安排司机和车,咱们跟沙先生一块儿去瓜州。”

    沙先生闻言摆手:“不,不急,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我等后天再过去。”

    刘教授看向沙先生:“成,那我们也在周边转转。哎,沙先生,年轻人嘛,都想一步登天干大事,心急,你谅解。”

    “没事没事。”沙先生捧下碗羊杂汤,尝一口,笑眯了眼,又道,“刘教授,那地方不单单是跟保密单位挂钩。天助镇基地,您看基地这两个字,就知道它的地位了。”

    “那是。”刘教授若有所思,接着笑问道,“沙先生以前也是给基地办事情的?”

    “是的啊。”沙先生目光忽而深远,“好多年了。”

    小蔡问:“请问您做的哪方面呢?”

    眼神里犹带着一丝促狭。

    “我……”沙先生放下碗,视线落在略显浑浊的汤面上,“这个……我是……”

    刘教授出言道:“是小蔡唐突了,你有保密协议在,不便透露,理解的。”

    “对对对,不方便说的。”沙先生连连点头,合起腿上的笔记本放进单肩包,展平裤子上的褶皱,站起来竟是要走,“那……我们再会?”

    “哎,沙先生这就要走?”刘教授忙也起身,斜一眼小蔡,显是责怪他刚才多嘴多舌,“你住在哪儿,让司机送你一程?”

    小蔡看了下手机,也附和道:“车在外面不远,沙先生,让我送送你吧。”

    “不了不了,不方便的。”沙先生一面说着,一面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别送了,留步!”

    沙先生一走,小蔡便大字摊开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扯开领口,“老沙皮还拿起乔来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哪,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二十七年劳改犯!以为戴顶假发就能遮住劳改发型了,可笑。”

    刘教授人站在窗边,隔窗望着一溜小跑的沙先生混入人群,方才点起一支黑色香烟,深吸了口,“亏他在牢里老老实实呆了那么多年,不然阿宋怎么找到他。”

    烟气从鼻孔和嘴巴泄出,汇成一股黑色气体,他回头道:“让外面的人跟紧点,这地方他熟,咱们不熟。”

    小蔡撬开一瓶啤酒,“知道。”

    到此,两人各抽各的烟,喝各自的酒。稍后说起闲话,却是陶小吾不宜的。

    池渔凭感觉抓住陶吾的手腕,指腹轻叩两下,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陶吾眨眨眼睛,明显还是犯困,池渔给她扣上棒球帽,“回去吧。”

    “嗯。”

    下楼池渔走得快,回头一看,吓得后颈,冷汗瞬间冒出来。

    ——人形神兽双脚离地,险险飘起来。

    池渔噔噔两步上去,拽下迷迷糊糊的陶吾,一路攥着她手腕往外走。

    美食城夜市到凌晨三点,时近午夜,人流依旧密集。

    这次在人群穿梭,池渔却不像来时那么烦躁,她更在意脚下打飘的陶吾。

    快出了美食城,感觉到陶吾似乎在挣扎,池渔低头一看,皓白的腕子硬是被她箍出了一圈红印。

    她放松力道,但没撒手,贴耳问:“要不要到我包里?”

    陶吾摘下棒球帽,警觉地望着她,“不要。这不是我想要的。”

    池渔哑然失笑。

    美食城外不少出租车、三轮车,但等车的乘客更多,网约车排到四十分钟后。

    池渔自认抢不过,也不想在这地方干等,沿着马路往城外山庄方向走。

    过了一条街道,陶吾忽然顿了一顿,停了几秒,方才继续走。

    池渔问:“走不动了?”

    “不是。”陶吾抿抿唇,“有人在看我们。”

    池渔下意识想往后看,但理智及时制止。

    她反手从包里拿出小镜子。事实证明,网上学来的反跟踪技巧应用到实际,大部分是纸上谈兵。

    镜面黑乎乎的,看不出高低方圆。

    “不是恶意。”这会儿换清醒过来的陶吾握回她,“别担心。”

    *

    那人蜷缩在阴暗处,像乞丐似的把自己裹进一条深灰床单,目送二人走远,傻子似的痴痴笑着。

    笑的动作激烈了,床单发出金属箔纸摩擦的细碎声响。

    那床单原是一张等身长高的铅箔。

    “来得好啊……来得真好。”

    *

    到山庄,沙先生已熟睡,鼾声阵阵,刘教授和小蔡还没回。

    等池渔洗漱完躺好,刘教授和小蔡回来了。

    刘教授责怨小蔡的人不够机灵,跟丢沙先生,小蔡为自己辩解。

    池渔暗笑,拍拍陶吾的手臂,示意不用再听墙根。

    说来不得不称赞解脱山庄的私密级别——同住一地,直线距离四百米不到,两拨人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令池渔颇为在意的是:沙先生劳改犯出身,一身旧衣,能住进解脱山庄,肯定另有人买单。

    如果背后的人能帮沙先生甩开小蔡派出的“小尾巴”,她是不是能帮两拨人胜利会师呢?

    脑海里构划完,池渔换了侧躺的姿势,右手枕在耳下,面向陶吾。

    “今天也是陶吾吾超棒的一天。”

    陶吾笑,“今天是池渔渔开心的一天吗?”

    “是!”池渔用力点头,而后问,“想好要什么了么?”

    陶吾轻声说:“想好了。”

    “想要什么?”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嗯。”

    陶吾指了指额头,“还想要……那个。”

    “亲一下吗?”

    “……嗯。”

    池渔抬起上身,定睛凝望陶吾片刻。只见她目光游移,黑暗中犹可见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有些飘忽。

    她慢慢靠近,却在额头前停下,缓缓下移。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到自己耳膜鼓动的血流声。

    柔软的唇瓣最终落在鼻梁上,未到鼻尖。

    感觉到下面那人微微颤动的睫毛扫过面颊,池渔轻轻一笑。

    “晚安呀,陶吾吾。”

    “…………………晚安。”

    第十三章

    让相隔不到四百米的两拨人碰头,说难不难, 说容易也不是那么容易。

    难的是, 解脱山庄入住旅客摆渡车点对点接送,最大程度创造独立私密空间。

    说容易么, 是有个上天入地的神兽。

    池渔想到的第一个计划是利用警报声将两拨人引出别院。改造过的报警器,可以将铃声锁定在特定区域。

    而后她演示了如何放置报警器,以及触发后会响起怎样的声音, 问陶吾:“晚上你把这个放外面, 可以吗?”

    ——她见识过陶吾脚不沾地的特技, 山庄虽有绿植, 大部分区域还是沙地, 她自己去难免留下痕迹。

    陶吾想了想,很直白地说:“不要。”

    池渔不以为意,她询问陶吾意思, 并不是要求,更不是命令, 事先已有被拒绝的准备, 只说:“好, 我知道了。”

    转头继续研究山庄别院分布。

    她们所在的枣庄别院, 正好处于沙先生和刘教授及小蔡所住别院的中间位置, 但又不在对角线上, 两座别院之间视线没有太大阻碍,这是池渔之所以想到利用声音引蛇出洞的缘由之一。

    池渔的沉默让陶吾有些不安,解释道:“沙先生怕铃声。”

    监视他的时候, 有天早上,“叮铃铃”的座机铃声突然响起,沙先生直挺挺坐起来,飞速穿戴整齐,然后站在床边呆愣了好半晌。

    铃声停,沙先生走遍房间每个角落,隔窗往外张望了很久,满头大汗。

    电话第二次打进来,沙先生却又吓了一大跳,握听筒的双手一直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