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渔又问:“你那边的朋友开了什么条件?”

    沙先生猛地扭过头,“什么朋友?”

    “唔,一个姓刘的半老头,一个姓蔡的。他们后面的老板姓宋,还要我再说下去吗,沙先生?”池渔弯弯眼睛,露出真诚的微笑。

    沙先生两颊下垂的咬肌一阵抖动,嗫嚅着嘴唇。

    像是不相信自己被一个小姑娘威胁了,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慢慢往高几方向走,那上面放着山庄配备的座机,“我让你进来,就是看在小江的份上,你不要逼人太甚。”

    “是承诺事成之后给你一笔钱,或者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是说……两者皆有?”

    池渔右手肘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并拢的食指和无名指支着额角,脸上仍挂着笑意,只是眼角细微的笑纹已被抹平。

    “你青年时期坐牢,蹉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二十七年,亲人就算还活在世上,大概也不会认你了吧?”

    二十七年,世界翻天覆地,原先就算有家有室,出来了恐怕也找不到立锥之地。

    这时候,只要给他一个翻身或者仅仅只是安身立命的机会,他什么都愿意做。

    沙先生扯嘴,咧出不像哭不像笑的古怪表情,“我没有……”

    “什么?”池渔问,见他闭口不答,又道,“你恐怕不知道,姓刘的和小蔡就在……”

    “渔宝。”

    脑海里响起陶吾的声音,约是距离远,听起来不太真切。

    池渔不为所动,自顾自把话说完,“就在这座山庄。”

    看着沙先生慌里慌张地锁门关窗户,接着一头扎进卧室,池渔靠在高背椅上,唇侧勾起一抹嘲讽。

    她是跟陶吾在一起太久了,冷的血慢慢温热,稀薄的感情逐日丰沛,于是造出自己也忍不住沉溺的“岁月一片静好”的假象,甚至兴起无所谓的幻想。

    可事实是,长年累月的噩梦阴影早已深入骨髓,只要片刻余暇,池渔就会想起她那早逝的母亲。

    想起太平间森冷的空气,想起那张苍白的脸,以及那件滂沱大雨里真切如血的红雨衣。

    人死不能复生。她没放弃报仇,更没想过放弃追求背后的真相。

    她差点儿让屠宰场血流成河,不是她不能,而是她及时收手。

    所以威胁个劳改犯算什么。

    听着吧,陶吾。

    沙先生经受过高压锻炼,收拾行李无声无息,走路也轻飘飘的。池渔只觉鬓角几缕发丝被气流吹得扬起,回头一看,沙先生人站在楼梯拐角,手臂上挎着一只帆布包,肩挂单肩电脑包,畏畏缩缩探头看她,一副“惹不起我想躲”的丧气相。

    没成想池渔这会儿看过去,沙先生惊得手臂下垂,帆布包差点掉地上。

    “你觉得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打内线叫人过来得快?”

    “别叫人,别叫,我不走。”沙先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包,脑袋不住地一点一点,表情愈发凄苦。

    池渔从带来的小包摸出一张卡,举高晃了晃,“随时可以找山庄换现金。”

    沙先生抬起头:“多少?”

    所以说做人要有追求,没追求,很容易被别人三瓜俩枣收买。

    “积分制,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一题算一分。”池渔将卡片放上茶几,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得几分,后面多加六个零。”

    沙先生咽了口唾液,扶着楼梯扶手坐在第二级台阶,两只膝盖并对,嗓音干涩沙哑,“你想问什么?”

    “你以前做什么的?”

    “会计。”

    “在哪儿?”

    “蒲昌海镇。”

    “跟天助镇什么关系?”

    第三个问题,沙先生卡了壳,他抬了抬眼镜腿,问:“什么什么关系?”

    “蒲昌海镇跟天助镇什么关系?你跟天助镇什么关系?”池渔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问题。”

    沙先生思索了一阵,有点为难地开口:“蒲昌海镇跟天助镇……没有关系。我……也没有关系。”

    池渔拿起铅笔,在便笺本上划了两道斜线,“扣两分。”

    沙先生“嘶嘶”地直抽冷气,“你这……”

    池渔挑起一侧眉头,“我没说答案正确才算积分吗?字数多酌情给卷面分。”

    沙先生急忙道:“我重新说。”

    池渔推开便笺本,笔却没放下,捏在手里,一会儿,转起笔来。

    “天助镇在蒲昌海附近,具体哪个位置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没人知道。只有一个司机……那司机每隔半个月给天助镇送米面油和水。中间就在蒲昌海镇加油。对了,我是油站上的会计。但是我看他开车,有时候来是往北,去也是往北,来时往东,去时也往东,东西南北都叫他转遍了。”

    “带刘和小蔡去蒲昌海的是他吗?”

    沙先生抬头,镜片一道白线闪过去,不知反了哪里的光,“不是。”

    停了几秒,又道:“是谁我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我们通过加密邮箱联系。”

    “你怎么认识我妈妈?”

    “司机有时候会带小孩到镇上玩,男孩女孩都有,大的十几岁,小的一丁点大。总共有七八个。你妈妈……小江最招人喜欢,长得漂亮,又乖,嘴很甜。站上一阿姨腿摔伤了,下一次来她专门带了猪骨。”

    讲着讲着,沙先生站起来,往茶几这边挪,指着茶盘,怯懦地小声道:“我……我想喝口水。”

    池渔示意他自便。

    水装在保温壶,是热水,沙先生抿了口,许是太烫,抱在手里,不时吹两口气,人也在她对面坐下,眼睛瞄着便笺本加加减减的积分。

    池渔没让他看到最后,她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天助镇基地是保密单位,司机为什么会告诉一个油站会计他的去向,以及为什么会把小孩子们带到蒲昌海镇。

    还有,跟沙先生接头的人分明盯着他,帮他甩掉跟踪者,为何一直不肯露面?

    她似乎还遗漏了什么东西,习惯性想从口袋掏手机看备忘,却掏了一空。才想起来这鬼地方连wifi都没有,这几天主要用卫星电话,手机一直在书房,遂作罢。

    沙先生喝饱了水,没等到池渔的下一个问题,主动道:“您还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您。”

    池渔刚才没顾上搭理他,是因为陶吾又在用灵感传音骚扰她,这时借沙先生的话头,又提问:“你认识齐大发吗?”

    大约是热了,沙先生小心翼翼地隔着头上的假发挠头皮,“不,没什么印象。”

    “你能让你的联系人出来见一面吗?”

    沙先生一脸惊诧,反应过来继续摆钟似的摇着头,“不能。光是让你知道我们之间有联系,都很……”

    “那你把我的情况告诉他,带路这种活,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捎上我怎么样?”

    池渔说着,在便笺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8”。

    沙先生摸索着装电脑的单肩包,“我问问……”

    池渔从他这动作觉出不对——因为智能化电子设备容易被入侵继而监听监视,山庄压根儿没网,他掏什么电脑!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冷冷地刺入池渔的眼睛。她下意识翻过沉重的红木高背椅,落在地上不及站稳,转身向外跑。

    两人距离太近了!

    沙先生毕竟是男性,腿长步子大,两步比得上她三四步。

    刀尖斜划过肩颈某一处,池渔屏住呼吸,反手把包和刚从椅背上拽下的外套扔过去。

    小包装的现钞纷纷扬扬洒落开,她口中喊道:“密码6个8,卡里三百万现金都是你的。”

    闻言,沙先生停下步子。

    池渔还没来得及庆幸,却听到后面一阵咯咯咯的怪笑。

    看到前面紧闭的院门,池渔在心里叹了口气。

    姓沙的不是为五斗米仁慈,是她已经成了笼中鸟,瓮中鳖。

    池渔索性不跑了,摸着后颈靠在门框上,手上一片湿润。

    沙先生一步一步来到她面前,假发套歪了,但粘合力还在,歪歪扭扭挂在头顶,眼镜腿有一条也离开耳朵,跟假发套一个方向斜挂。

    池渔越看越滑稽,便忍不住笑出声,“我是不是忘了问你,为什么进监狱?”

    她突然想起来漏了什么。蒲昌海镇是本世纪初设立的,沙先生蹲了二十七年大狱。那么在他之前,根本就没有蒲场镇一说,又何来蒲场镇油站?

    她笑,沙先生也笑,“是啊,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