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渔半跪下来,右手撑着罐体滑坐到草坪上。

    电击是种瞬间体验,所以这不仅仅是电击。

    半身像是被长针穿透了,而针刺带来的不仅是痛,实际上,痛在其次,她像是被人按在针尖铺成的床板上反复摩擦。

    和她当时在屠宰场狙擊以及折磨杀手何其相似,给出的希望之门最后其实通向绝路。

    她弓起身,额头贴上罐体,“你看我一眼呀,陶吾吾。”

    陶吾的手动了动。

    池渔很喜欢那双手。

    比她长出一个指节,却看不出骨节,指腹柔软,蕴含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同时具有无可挑剔的美感。

    不知何时起,她已习惯了陶吾时不时的碰触——传递着无限的温柔和暖意,让她平静,安定。

    “天池山送老祖宗最后一程,我一直在骂池亿城。我怎么可能把老祖宗送到山顶。然后老陆帮我找了个搬运工,就是你。他很鸡贼,跟我强调你叫陶吾。很长时间,我都以为他想让你刷脸刷名声,这样有活了,能很快想起你。”

    “那时候他就在提醒我什么了吧。”

    “陶吾,梼杌。”

    “后来我搜过陶吾,结果无意间发现了‘梼杌’。也不算无意。只要在搜索栏输入[taowu],联想关键词就是梼杌——上古四凶,和饕餮齐名,残暴首领,败家玩意儿,纨绔子弟。”

    “可你不是‘梼杌’,你是驺虞,是上古一国求之不得的仁兽祥瑞。为什么偏偏落到我这里?”

    “我不可能不去多想啊,陶吾吾。”

    “我一直想,如果当时我复仇成功了,我杀了那些人,后面我会做什么。如果我下手干净,没有被正法……现在我一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这样也不错。呵。”

    ……

    池渔近乎气声地低语。她知道陶吾听得到。那一缕轻飘飘的风弄盘桓在耳后,亟待越雷池般的噙咬她耳垂。

    光影晃动,她不无欣喜地抬起头,陶吾的左手印在罐体另一侧。一双手隔着冰冷的玻璃紧紧贴合。

    现在,关节处依稀看得出骨节。血肉化成了被输送到另一端的雾气,薄薄的一层皮根本包不住骨骼。

    陶吾的面孔在朦胧的雾气间若隐若现。

    她瘦得几乎脱了相,澄黄的圆眼睛显得格外大,因为失去了往日的明亮光彩,看上去竟有些骇人了。

    难以形容刹那间的心绪:汹涌激荡的愤怒和不悲不喜的死寂泾渭分明,并列在左右心房,或者大脑某个控制情绪的区域。

    池渔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陶吾。

    无论老陆以什么目的让陶吾接近她,甚至可以说送给她,但既然送给她了,那么陶吾就是她的。

    她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她。

    任何。

    陶吾给她一分的关护,她便要回以十分的宠爱。

    更何况,陶吾从一开始给她的就不只是可计量的一分。

    池渔久久地凝望那双眼睛。含着笑,将幡然了悟的信念送到眼底。

    陶吾接收到了。

    比平时黯淡的眼睛悄然燃起光芒,被上方管道吸收的雾气凝滞片刻,返回来覆盖她贴在罐体上的手。

    接下来却是几次震颤般的闪烁。

    陶吾艰难地转过身,把自己隐藏在雾里,忽然间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她一眼,用口型说:不要看。

    池渔点点头,拇指指向玻璃房。

    走过那道褐红石墙,她还是回头看了。

    罐笼血雾弥漫,血雾下方,一团小毛球奋力把长尾巴从血雾中抽离出来。

    ——加油啊,陶吾吾。

    *

    jmq,jinminqin.金珉钦。

    向魔物发出邀请函,诱导沙某带路的神秘人。

    沙洲时,刘教授和小蔡软硬兼施,想通过沙某同知晓天助镇的jmq见上一面。他不是不见,而是不能见。

    他是残疾人,生活在一个——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吧。我一直都想亲自看看。不过……”金珉钦摊手,轮椅潇洒地原地绕转一周,“受先天条件限制,我只能生活在无菌房间。”

    就反派而言,金珉钦不丑,岁月用一种青睐有加的笔法雕刻他的皱纹。单调而闭塞的生活环境却不曾让他的眼神失去灵动。

    单看其人,金珉钦像是一个普通的、洞晓世事的老者。

    睿智,不乏机敏,似无恶念。

    他坦荡荡地展露着自己的缺陷,面对自己的囚徒,清澈的眼神中看不出分毫愧意与不安,亦找不到算无遗策的自得。

    但他背对石墙,背对石墙后的罐笼,以及笼中的神兽。石墙是他的壁垒,他不用直面神兽,也就不用慑于神兽的天赋威严,自绝以谢罪。

    “故事很长,我们从哪里说起呢?”金珉钦双手搭在轮椅扶手,十二根手指有规律地敲打节拍,“不妨从头开始。”

    他不急于进入雾气充盈的玻璃柜。

    他在等待。

    池渔也不着急,比起金珉钦,她更需要拖延时间。“从头,是指产婆把你从你妈妈身边带走吗?”

    十二根手指,左手多了根食指,右手多小拇指,没有腿,下肢只到膝盖。

    毕金芸那个生下来被接生婆断定为死胎并带走的长子。

    金珉钦笑笑:“比那更早。”

    虽然先天下肢缺损,但他上肢发达,手臂紧致的肌肉充满力量感,轻轻一推手轮圈,轮椅精确地将他送到操作盘前。

    他揿按一串按钮,石墙中部大型壁龛送出一台笨头笨脑的旧式显示器。

    “我们最早摄录下‘驺虞’,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金珉钦调整显示器,让它正对着池渔,随后自己移动轮椅,来到显示器下方,与她仅仅一墙之隔,“再过几年我们才知道,这段影像记录的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一幕。”

    画面噪点繁杂,画面跳跃不定,不时穿插一两帧黑屏。

    但就在幻灯片似的影像中,池渔认出了陶吾——确切地说,神兽驺虞。

    牠长长的尾巴飘曳当空,头部微微向正对摄录角度的这一方倾斜。眼睛像一轮太阳井,暖光四溢。

    十六七名高鼻深目的男女环绕驺虞走动,双手合十朝向天空,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念诵慷慨有力,额头爆出筋络,脖颈血脉贲张。

    当他们停止转动,又有四人将一名四肢扭曲的男性送到驺虞脚下。

    白光闪现,匍匐在神兽脚边的伤者起身,和拥簇他的众人跑跳欢呼,全然无视目光中流露哀戚的驺虞。

    驺虞掀翻了祭台上的牛羊,施然飞腾。

    画面定格。

    “影像传达的信息完整清晰。”金珉钦拿起激光笔圈出伤重痊愈的男子,他大张着嘴巴,表情透露出狂喜,“他发生了某种不可控的变化。驺虞——”他又圈出腾空的神兽,“治好了他。”

    “不可控的变化,是变形不是受伤?”

    金珉钦用激光笔点了点男子身旁张开双臂的高个女性,“注意她。”

    他播放了另一段视频。

    和上一段影像相似,同样是十多人围绕驺虞走动,而后将伤者抬到驺虞脚下。

    那伤者的姿势十分古怪,粗糙画面乍一看像是高空跳水起跳姿势,双手抱腿含胸屈体。然而仔细一看便发现,双手是在背后抱起双腿,而头部也扭转到一个近似折断的角度。

    驺虞治好了伤者,这次被众人围簇正是上段影像中的高个女性。

    “公元前2000年以前,吐火罗人到达蒲昌海,见是水乡泽国,决定定居此地。

    “这个时候,距离有待考证的共工氏撞倒不周山过去三百多年,距离有待考证的颛顼上升为北方天帝亦有两百四五十年。距梼杌以天镜蒲昌海为鉴,自视其鄙,自绝生气,身体发肤化为林河金玉,亦过去近两个世纪。”

    ——梼杌。

    似是察觉到池渔情绪波动,金珉钦退开半米审视她。

    她仍望着显示器,视线投向被人群遗忘的驺虞。

    画质远远称不上高清,但足够传神,足够让她读出神兽的困惑与忧虑。

    金珉钦沉沉地说:“考古发现证明,吐火罗人灌溉、开垦,从东方引入黍米,从西方引入小麦。考古学家盛赞吐火罗人为沟通中西方文明做出不少贡献。但是你要知道,阿月的种子,后人举重若轻,只讲先民对后世有利的一面,无视所谓的贡献在当世可谓一害。

    “吐火罗人过于贪婪,他们大兴土木、开挖矿脉,冶炼兵器,最终,他们唤醒了沉睡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