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鱼的酥香、脆脆的春卷的油香却如同陈年白醋,一波波酸透了鼻端。

    她眨眨眼,又问:“你为什么回来?”

    不是都把那个计划分享给神兽了么?或者,神兽是回来劝说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或者,神兽是奉了老陆那个大窝囊废的命令来阻挠她,软化她。

    “不回来我去哪儿?”陶吾弯下腰,轻轻地在她额头上碰了下,“我要跟你一起。”

    “可是那件事,那个计划……”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池渔轻咳了声,“我不会改变,我一定要做。”

    “我知道。”陶吾单膝跪地,却是个温柔到恭谨的姿态,“放手去做。”

    池渔这才感到心率过快,快得她呼吸困难,“会出大乱子的,会……流很多血,会……”她气声吐出“死”字,“很多人。肯定的。”

    “有我在。”陶吾抬起手,覆在她死死攥紧膝盖的青白手背,“我在呢。”

    “你会后悔的,你肯定会。”池渔语无伦次,“你还会……你会受罚……”

    她低低地骂了声“操”,想抽手出来,但陶吾不轻不重地握着她,没有重到让她痛,却也没轻到让她能挣脱。

    “不会。”陶吾的语气很坚定,眼神柔和、清澈,“在你的记忆里我还看到了别的,池渔渔。我相信你。”

    池渔还没问看到了别的什么,被陶吾揽进怀里,“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池渔埋进她颈窝,恨恨地咬了口,“我才不要吃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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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看到什么了?”

    吃完小馄饨,凉掉的春卷酥香不再, 池渔放下筷子, 懒洋洋躺去沙发。

    陶吾便如同知她所想所需,收拾好自觉过来充当靠垫和枕头, “还不确定。”

    池渔仰过头看她。

    “太久了。”陶吾解释,“小时候的记忆有偏差,很模糊。”

    大约是角度的关系, 她表情的异样虽细微但尤为清晰。

    ——放屁, 根本不是烧饭阿婆拉她话家常, 八成仗着天赋神速, 自己跑去哪里找哪些人核对细节去了。和当初找沙某取线索一样。

    脑子里转瞬即逝的念头被陶吾捕捉到, 下颌线略微收紧了些,很快放松,重申, “是阿婆。”

    ——哦,好吧。

    池渔双手交握放在腹部, 若无其事地问:“我小时候的记忆, 多小?”

    记忆这种东西向来模棱两可, 人类的利己偏向强烈。时间往往按照人的主观意志, 朝期望的形状打磨。

    陶吾沉吟了片刻, 不确定地摇摇头, “好小。”

    “看到江女士了吗?”

    陶吾一僵。

    “那确实很小。”

    池渔对此倒不甚介怀。

    她的记忆力说不上到“硬盘式存储”的程度,但人生大事件记得很详细。

    她个性的转变有两个分水岭,一是江女士过世, 二是老祖宗……埋尸驺虞腹。

    去认领遗体,江女士已失踪七天,而她也丧失了四天的记忆。

    所以,十有八|九和这段经历有关。

    “我会查清楚。”陶吾点了点她耳后。

    “嗯……”跟陶吾聊事情很轻松,她不想开口讲话,就把神兽的爪子拿过来放额头,全凭意念交流。“也不着急。秘密倘若不是自己的武器,就是别人攻击我的武器,迟早交锋。”

    池渔打了个哈欠,由着混沌意识脱缰狂奔。

    ——就是吓唬你。

    ——本来是想吓跑你,既然你回来了……

    ——既然有你担保,那个计划也不一定要按照那么惨烈的方式执行。

    ——世上无路,转圜之地总归是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再后来想什么她自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觉得浑身暖洋洋,骨头皮肉无一不松软,不睡对不起神兽床垫。

    ……

    到会议室门前,林鸥正要敲门,看似质感强烈的红木门自动打开。

    然而门后面没有人,她不由往里探,一眼看到躺在陶吾腿上的池渔,神态闲适,眼尾一片薄红。

    “睡着了?”林鸥问。

    当然是睡着了,睡得很熟。

    ——睡得太熟了,左手毫无知觉地滑出沙发,垂落到地上。

    那感觉看来不太舒服,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没抬起来,也只是微蹙眉头,脑袋偏向另一侧。

    陶吾似有所察地垂下视线。

    她是人形靠垫,目前的姿势,即便是弯腰抬拾的简单动作,也势必惊动熟睡的人。

    林鸥在这种微妙的时刻终于见识了神兽的超能力——她手指一动,垂到地面的手便宛如被无形之手轻轻托举,放回身侧。

    与此同时,陶吾捋顺鬓角额前几缕跟主人一样犟头倔脑的散发,温温和和一笑。

    林鸥小声问:“睡多久了?”

    陶吾晃晃食指。

    林鸥会意,“那我……过会儿再来。”

    眼神来往间,视线落在椭圆桌旁被踢翻的凳子上,看到又一缕薄雾过去,悄无声息地扶起凳子。

    ——这是“请坐”的意思?

    陶吾颔首。

    林鸥忍不住端详她。

    她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见多百态人生,往前冲老陆指过鼻子跳过脚,都没有此刻无缘无故兴起的紧张。

    陶吾跟她印象中不太一样,不,大不一样。

    过去陶吾给她的印象还是没什么存在感又古怪的保镖。

    非人们提起她大都闪烁其词,颇为敬畏。

    安导安兆君说过这人,说她在河西七日游的表现,俨然川藏一带下山云游的高人,神秘感十足不假,但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两分不谙世事的纯真——关乎阅历的气场没办法掩盖。

    过去十几个月——这世界的十几个月——陶吾同样经历了不少吧?

    她这样想。

    陶吾直视过来,仿佛察觉到她内心的猜疑,眉头稍稍一挑。

    微表情无可言说的熟悉,再一看枕在她腿上的人……

    林鸥心里又一突。

    她妹妹露出这表情,一般潜台词是“不会说话就憋住”,看不懂暗示,往往是一通没头没脑的奚落,以及无止境的加班。

    林鸥转而关注她妹妹。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睡得这么沉。天助镇两次昏迷不算。

    从天助镇回来,约莫过了半年,她才和安导重新联系。

    说来有点巧。

    那天凌晨三四点,看到沉寂已久的安导发了条状态,林鸥主动打招呼,问:“还不睡?”

    出于社畜加班狗同病相怜的一句寒暄,对方反而关心起小池总,问及她状况。

    一个人精神状态好不好,直观表现是睡眠。

    林鸥经常听被小池总抓壮丁的员工(特指阿植及狌狌)大倒苦水,言小池总简直是“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经常不分白天黑夜找他们做事情。

    阿植有项“耳听八方”的技能,狌狌则能回溯某个区域某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小池总在亿城集团站稳脚跟,这两位功不可没。

    直到那时,林鸥意识到池渔的状况远不如她表现得那么收放自如。

    安导说天助镇分别前,小池总给她推送了心理医生名片,而且专业方向一致,都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专项小有名气。

    小池总为什么会认识那么多心理医师?

    阿植说小池总不睡觉的。无论多晚,又或者突发状况多么紧急,她总能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这意味着她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工作上。

    彼时小池总尚未显露出拿下亿城集团的野心。

    后来林鸥逐步参与集团业务,跟池渔出过几次差,观察过。

    不管多晚,她的房间总是灯火通明,以正当理由过去,的确是即时反馈。

    问怎么还不睡。

    床太硬。

    空调出风声音吵。

    枕头螨虫尸体味道太臭。

    ……

    鸡毛蒜皮的客观因素都是她不睡觉的理由。

    明摆着敷衍,敷衍多了她还不耐烦。

    但她人却又像张满的弓,时时刻刻透出荡平一切的杀机。

    林鸥安慰自己,这大约是所谓“血脉传承”的力量,一般人硬挺着长期不睡,早晚变丧尸。

    现在看……

    矮脚的双人沙发,腿脚搭着扶手,靠外的腿将悬未悬,睡成了一条活体咸鱼。

    咸鱼似是感觉到林鸥五味杂陈的巡视,毫无征兆睁开眼,“公关方案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