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珠撇嘴:“麻雀有什么好?吃不能吃,赏不能赏。”

    魏澜嗤笑:“口气挺大,好像你能打到似的。”

    父亲瞧不起他,魏明珠嘟起了小嘴,两边脸颊也鼓鼓的。

    他停下脚步,拔箭搭弦,瞄准枝头一只灰麻雀射去。

    “嗖”的一声,那少儿小箭直接射空了,被瞄准的灰麻雀扑棱翅膀飞了起来,但小麻雀大概觉得地上的男孩没有什么威胁,很快又落到了旁边的树枝上。

    这是在挑衅他!

    魏明珠与这只麻雀较起了劲儿,一支一支的小箭全部朝枝头射了过去,最初那只小麻雀还会飞起来,后来竟飞都不飞了,圆圆胖胖的小脑袋灵巧地左转转右转转,一会儿看魏明珠一会儿看飞过去的小箭,不懂地上的小男孩在做什么。

    小麻雀越悠闲,魏明珠就越生气,尤其是父亲就在身边!

    魏明珠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他练功练得那么辛苦,游水也比其他孩子厉害很多,魏明珠一直以为自己的箭术也很棒了,信心十足地随父亲进山射猎,没想到连只麻雀都打不过。

    最后一支小箭也射空了,魏明珠脸色涨红,小手紧紧地攥着黑木弓。

    魏澜靠在树干上,神色漠然:“赢了沾沾自喜,输了恼羞成怒,你这样,与输给你的郭六郎、潘二郎有何不同?”

    魏明珠扭过头,紧紧地咬着嘴唇。

    魏澜扫眼别的树上的麻雀,道:“你平时练箭射的是靶子,可打猎射的是活物,麻雀虽小,它是活的,会飞会躲,你见它小就瞧不起它,只漫山遍野地寻找狐狸,狐狸没找到,麻雀也没有,空手而归,与一心抓主将想立大功最后连小兵也没抓到的庸将有何区别?”

    “今天你犯了两个大错,好高骛远,自以为是。”

    魏明珠背对他站着,凤眼里转动着两泡泪。

    他天天都在读书练武学各种大道理,今日父亲带他进山打猎,他高兴得不得了,可他打不到麻雀,父亲不教他就罢了,还嘲笑他教训他!

    早知这样,他还不如留在别院!

    “我不打了!”

    拼尽全力将黑木弓甩下山坡,魏明珠抹把眼睛,转身朝山下跑去。

    魏澜没动。

    一直保持距离的寒生尽职尽责地跟在了少爷身后。

    等小男孩跑远了,魏澜才顺着山坡走下去。

    黑木小弓静静地躺在一堆落叶当中,魏澜捡起它,单独朝山中走去。

    ——

    阿秀昨晚伺候魏澜时跪了太久,又逢月事初至,腰酸得厉害,梨落走后,她懒懒地躺在床上休息。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阿秀睡了一个回笼觉,醒了。

    她去净房换了次月事带,出来时海棠、玉兰已经端了热水过来,阿秀洗洗手,看眼窗外道:“不知世子他们何时回来。”

    玉兰笑道:“奴婢去前面瞧瞧。”

    阿秀摇摇头:“算了吧,我随口问问。”

    时辰也不早了,阿秀洗了手脸,打扮好就去外面的暖榻上靠着了,免得魏澜父子回来了她还在床上,不像样子。

    玉兰擅谈,挑她打听到的行宫里的趣事说出来解闷,譬如郭三太太、郭六郎被郭尚书夫人惩罚闭门思过了,这两日都没有走出郭家的别院,譬如丽妃娘娘触怒了皇上,昨日亲自做了羹汤送去御书房,却被惠文帝撵了出来。

    阿秀听得津津有味。

    论起来,惠文帝的妃子们除了身份比魏澜的四美尊贵,容貌性情还真不如四美。让阿秀说,莲开的姿容不输丽妃,梨落精通修身养性话语极为抚慰人心,让人放松的本事应该也不输给善解人意的柔妃,据说宫里还有一位才女贤妃,因为有孕没有跟来,那魏澜这边也有个才高八斗的雁回啊。

    梅雪特殊些,惠文帝可能不喜欢江湖女子,但梅雪飞檐走壁的功夫,实在令人欣羡。

    四美唯一不如丽妃等娘娘的,是她们没有生出孩子。

    可这个应该是魏澜的种子不如惠文帝,与四美无关。

    阿秀在这里东想西想,前边突然传来一声稚嫩又愤怒的大叫:“滚!”

    阿秀大惊,不敢确定地问两个丫鬟:“刚刚是少爷吗?”

    玉兰皱眉道:“我听着像。”

    海棠小声嘀咕道:“肯定是少爷。”

    不是兴致勃勃去打猎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动了肝火?

    阿秀不放心。

    玉兰、海棠分别帮她穿上一只绣鞋,扶她下地。

    阿秀才站稳,便感觉一股热流涌了出来,不疼不痒的,只是不如平时自在。

    忍下那微微的不适,阿秀由玉兰扶着去了前边。

    其实阿秀能走,但玉兰坚持要扶着她。

    魏明珠住在魏澜这边的西耳房,此时下人们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房门紧闭。

    阿秀叫玉兰在外面等着,她走到门前,在一众下人们钦佩又同情的目光中推向门板。

    还好,魏明珠没有放下里面的门闩。

    耳房只有内外两间,外面既可以做书房也能做客厅,里间就是卧室了。

    阿秀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明珠,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

    魏明珠趴在被子中,气愤地道。

    阿秀柔声道:“好,那我在这儿与你说说话行吗?”

    魏明珠没有回答。

    默认就是同意了,阿秀想了想,问他:“是不是世子突然有事,不能陪你打猎了,你恼他说话不算数?”

    如果阿秀直接问他为何生气,魏明珠一定不会说实话,但阿秀太笨猜错了,魏明珠忍不住就说了出来:“才不是!他根本不想陪我打猎,一进山就教训我!山里的树那么高,麻雀那么小,我的弓也小,我打不到,他不教我就罢了,还说我好高骛远自不量力!”

    小男孩气冲冲的,说到最后有点要哭的意思,听着就叫人替他委屈。

    阿秀肚子不太舒服,她搬把椅子放到门前,椅子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坐着还挺舒服。

    阿秀坐下,再朝里面道:“就是,你才五岁,能撑开蒙古国的劲弓已经很厉害了,世子怎么能那样说呢,他五岁的时候可能还不如明珠厉害呢,现在仗着自己身高马大,倒在你面前摆威风,真是不讲道理。”

    魏明珠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父亲太不讲道理了。

    “他心里根本没有我!”除了不讲道理,魏明珠又给父亲安了一桩罪名。

    阿秀听他只是生气不想哭了,笑了笑,道:“这个明珠却是冤枉世子了,世子答应要陪你打猎,今早天不亮就醒了,我问他为何起这么早,世子说他难得有空陪你,要做好准备,不但要教你打猎的技巧,还要想办法传授你一些做人的道理。世子说,他对你寄予了厚望,希望你长大后像他一样厉害。”

    魏明珠是个非常聪慧的孩子。

    其实在山上被父亲嘲讽的时候,魏明珠就知道父亲说的对,是他自以为很厉害,把打猎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

    当时魏明珠只是气父亲不懂他高兴与父亲相处的心,不照顾他就知道教训他,现在从阿秀口中得知父亲是故意凶他的,故意用这种方式传授他做人的道理,还对他寄予了厚望,魏明珠一下子舒服多了。

    除了感动,魏明珠还开始后悔起来。

    如果不是他跑了,父亲讲完道理一定会教他怎么打猎。

    小男孩很久都没有开口,阿秀轻声问:“明珠睡着了吗?”

    魏明珠撇嘴,哼道:“我又不是你,天天睡懒觉也睡不够。”

    来行宫这么久,每天早饭都是他自己的吃的,只有今早父亲陪了他一次。阿秀那里,他要么不问,问了丫鬟们就说夫人水土不服身体不适,魏明珠才不信,阿秀就是在睡懒觉,还要好个好听的借口糊弄他。

    阿秀脸一红,忙继续问他:“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魏明珠哼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读书了,你走吧!”

    阿秀猜测小男孩已经不生魏澜的气了,嘱咐魏明珠看书时眼睛别离书纸太近,阿秀将椅子搬回远处,扶着腰慢慢往外走。

    魏明珠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抿了抿唇。

    笨女人,他说要读书,她还真信了!

    ——

    魏澜比魏明珠晚回来一个时辰,魏明珠空手而归,他手里提了两只小狐狸。

    两只小狐狸肥嘟嘟的,一身红毛,只有耳朵、大粗尾巴间杂着黑毛。小狐狸被绑在一起,一会儿这只挣扎一会儿那只挣扎,晃来晃去的,好像两条成了精的狐毛围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