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嫣表情凛然,大大方方地说:“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可瞧不上五殿下,琴儿你就别瞎担心了,把头上的珠花也给我!”

    “啊?这个也要?”琴儿摸了摸自己鬓上,有些吃惊,“小姐想的可真是周到。”

    “那当然了。”朱嫣说完,将自己头上的步摇抽了出来,别入琴儿的发髻间,“你呢,今晚就戴着这个。”那步摇下垂着一只银蝴蝶,一闪闪如振翅欲飞似的,叫琴儿险些迷花了眼。

    终于准备妥当了,朱嫣提起了一盏灯笼,低着头,跨出了玉粹斋门。

    方才还是近黄昏的光景,一通折腾下来,暮色已然四合。她穿过朱红宫墙与青石砖道,终于到了长定宫门前。

    “五殿下?”她跨入了宫门内,提着灯笼一照,朝门洞里瞧去。

    片刻后,那道褪了色的红门才略略开了个口儿,李络的嗓音自后传来:“你怎么来了?”顿一顿,他的声音愈发迟疑了,“……还是这副打扮。”

    “这副打扮是说……”朱嫣愣了下,低头一瞧,这才想起她穿的是琴儿的宫女服饰,比平日里素淡简单多了;连头上唯一的发饰,她都为了不打眼而摘了下来,别到了琴儿的髻间。

    想起自己那空空如也的鬓云,她不由背过身去,理了理自己的发丝,低声道:“我要来长定宫,自然要乔装打扮一番,以免叫人认出来,坏了五殿下的名声。”

    李络听罢,有些无言,道:“所以,到底是何故?”

    “黄嬷嬷说要归还修补完毕的发簪,但却拿错了簪子。我不放心,便亲自来取。”朱嫣一板一眼地回答。

    “你说那玉簪?”李络淡淡说,“何必这么辛劳,叫宫人来取一趟便是了。”

    朱嫣喉间话一噎,咬咬牙,又有条不紊道:“那发簪碎的破破落落,我怕殿下根本修补不及,还有需要返修之处。与其送来送去的麻烦,倒不如我当着五殿下的面,亲自验验货。”

    这回,她的话总算是有理有据,毫无缺疵了。

    李络见她说的理由这么周到,唇角微微一扬。

    那是个极浅、极淡的笑,转瞬即逝,侧着身的朱嫣根本没能瞧见。

    “那朱二小姐若不嫌弃,便进来取吧。嬷嬷拿错了,那发簪就应该还在我的桌案上。”他说。

    朱嫣微呼了口气,放缓了脚步,上了台阶,跨入屋里。

    这不是她第一回 来了,这长定宫的堂屋和她印象中一般模样。灯影黯淡,照不亮黑魆魆四缘;但窗缘有光,她能瞧的见外头的临水一痕月。

    李络自桌案边取下一个布包,递了过去,道:“玉簪在这。你看看吧。”

    朱嫣伸了手,去接李络手中的布包。两个人的指尖一交,她忽的发觉,自己也好,李络也罢,手背和指腹上都有几个小小的口子,新鲜的,带着痂,还没长好。

    朱嫣有些疑惑。

    她手上的口子,那是针头戳的。近日里,为了讨好皇后姑姑,她一直在赶制绣活,这才时常在情急之下戳到自己。

    可李络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是又有人欺负他了?

    朱嫣心底一跳,只觉得有点儿心乱如麻。她不想叫李络察觉自己神情有变,便低下头去,打开装着玉簪的布包。

    她的玉簪,完好如初地躺在里头。

    当初,她的玉簪摔碎成了几截,如今却已被原原本本地拼凑在了一块儿,那裂痕细得像是几乎不存在似的,已和玉本身的纹路融为了一体。不仅如此,簪尾的位置还被雕出了一朵细小的花。

    “这是……”她转了转玉簪,有些疑惑道,“茱萸?”

    “嗯。”李络点头,“簪尾摔得裂痕太大,瞧着不好看,我便就着裂痕,雕了一朵茱萸花上去。茱萸喻团圆,可驱厄,算个好兆头。”

    朱嫣听罢,忽而觉得自己握着玉簪的手,隐隐有些发烫。

    她记得马球赛那日,自己穿的衣服上便绣着茱萸的纹样。

    现在,她总算知道李络的手上为何会有那些细小的口子了。

    “……还行,修补的不错。”朱嫣捏着发簪,吹了吹上头不存在的细灰,先抽出自己的手帕垫了一层,再将它慢慢地收纳入布包中。

    等她终于将发簪收好了,她才放远了目光,语气颇为不以为意,对李络说,“勉勉强强令人满意。这一回就算了,我就不要五殿下再赔我一支新发簪了。”

    第24章 生厌

    “勉勉强强令你满意?”李络听了,竟然有一丝好笑。

    朱嫣觉得这发簪勉勉强强?

    那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心翼翼收起发簪、生怕擦着碰着了的少女,又是谁?

    李络瞥她一眼,道:“既然这发簪不可令你彻底满意,那还是算了,我想法子再赔你一支新的吧。你将这发簪还我,我送给黄嬷嬷戴。”

    朱嫣一愣,恼道:“五殿下怎可说话不算话?说好了将发簪修好还我,怎么又要拿我的发簪送给黄嬷嬷?”

    见她急了,李络的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他道:“哦?原来你还是要这发簪的,并不嫌弃。”

    李络很少笑,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却足叫朱嫣记在心里。平日里细雪冰原似的人,这么浅浅地一笑,轮廓便柔和了不少,像是月光照下来,落在了金樽之中。

    朱嫣看着他唇边的笑,心竟跳得有些快了。

    她觉得自己怪怪的,心知自己绝不可再胡思乱想。当下,便严肃了面色,说起了和李络划清界限的话:“五殿下,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应当一清二楚才是。”

    “一清二楚什么?”

    “一清二楚——我只是不喜五殿下你,而非发簪。”

    “哦?”李络挑眉,“你厌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