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宫临近天庙,被一片碧绿的梧桐林所环绕,外拱圆墙,内修方殿,乃祭祀者在礼开前休息更衣之所,守备森严,由手持枪矛的锁甲羽卫把守去路。

    此时此刻,斋宫前栽满高树的白玉长阶上,出现了朱嫣的人影。

    “来者何人?”羽卫凝神,立时将她拦住,“斋宫要地,若无陛下谕旨,不可踏入!”

    朱嫣见得此情此景,知悉自己是绝对闯不进去的。于是,她深呼一口气,朝着前方喊道:“李—络!李络!”

    她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将羽卫们都吓了一跳。

    “大、大胆!”拦住她的羽卫面色一变,“直呼五殿下名讳,这可是大不敬!”

    谁知,面前这美艳的少女非但没有被他的威胁所吓到,反而愈发放肆了:“厚—脸皮——”

    听到她的称呼,诸羽卫纷纷吓得面色发青,手忙脚乱地上来束住她的四肢,又想叫她闭嘴。

    “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五殿下!你是何人?此乃不敬皇室之罪!”

    “五殿下定会将你投入牢狱之中!”

    “不得冒犯五殿下!”

    一忽儿的功夫,他们便将朱嫣的双手反绑了起来。可饶是如此,几名羽卫依旧面色发白,心有余悸——面前这少女如此冒犯五殿下,若是五殿下生了气,要判他们一个失职,这里的所有人便全都要丢了饭碗!若是倒霉些,恐怕性命也不保!

    可朱嫣却仍不安分,又张开了口。眼看着她又要喊出那句“厚脸皮”,几名羽卫险些跪下来喊姑奶奶。

    别喊了!别喊了!你是有几个脑袋够砍,还是有几条命能塞给阎王?竟如此不怕死!

    就在这时,斋宫的门扇开了。

    众羽卫倒吸一口气,暗地里求着王母娘娘观音菩萨。

    五殿下定然是听见这少女的话了,这才推门出来瞧个究竟。只要是个王族,无人能容忍自己被冒犯至此。面前这美貌少女,恐怕凶多吉少了!

    诸羽卫正这样想着,却听李络疑惑道:“嫣儿?这是怎么了?”顿一顿,又吩咐说,“将她放开。”

    七手八脚绑着朱嫣的羽卫们:……?

    第51章 勾陈

    听得五殿下吩咐, 羽卫们纷纷松开了手,但仍旧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为首的羽卫道:“殿下, 此女擅闯斋宫, 又冒犯于您。若不然,咱们还是将她捆了押送至狱中。……再怎么说, 冲撞皇室乃是大罪, 更何况您还是祭神之人!”

    李络却道:“不必了,她不是旁人。”

    伴着一阵脚步,五皇子的身影显露在众人前。他着一袭石青底卷云纹礼服, 挺括的襟领与袖边俱缀了一圈赤朱色;又因是祭神之人,他的双掌俱戴漆色手套, 饰以珠玉流苏;腰间袍摆, 垂落金穗若干, 犹如日光下照。

    这一身装束不仅庄重,更有几分天神一般滋味。朱嫣乍然瞧见他衣领之上清冷的容色, 轻轻一愣, 只觉得自己似瞧见了立在寒宫之中的仙人。

    好一阵子, 她才回了神, 想起自己来斋宫的正事了。她一提裙摆,急匆匆往前走,顺道将尊贵的五殿下给拽上了:“五殿下,快进去看看你的勾陈宝剑是否安好!姑姑怕是在那双宝剑上动了手脚。”

    她拉扯着李络向前走,人到了门槛前,却忽然扯不动了。无论她怎么用力, 李络都如一棵生了根的大树似的,在原地分毫不动。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呢?快呀,祭天大典就要开始了。”朱嫣心里干着急,一扭头,却瞧见李络站在她身后,面色有些沉沉的,琥珀似的眸光正落在她面孔上。

    “你瞧我…做什么?”她有些不自在,侧开视线。

    “嫣儿,你是不是忘了在守心塔上答应我的话?”他道。

    “……什么话?”她还真想不起来自己答应了李络什么。

    李络慢慢地挑眉,道:“你答应过我,不再卷进这些明争暗斗的事情里来。贵妃欲如何,皇后欲如何,你都不会再插手。怎么今日,你坏了自己的承诺了?”

    朱嫣闻言,略略愣住。

    李络…似乎是说过这样的话。可她真的有答应么?

    “我…”她目光闪烁,低声道,“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可知道,皇后姑姑在祭神要用的勾陈宝剑上动了手脚,想要你在群臣百官面前出丑,以此证明是老祖宗认为你不够资格担任祭神者。若非我特意来通风报信,你今日势必要沦为举国的笑柄!”

    她的话,叫李络不知当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只慢慢地摇头。

    比起沦为举国的笑柄,他更怕朱嫣因通风报信一事被朱皇后猜忌。朱皇后此人,多疑而心狠;若是她哪一日怀疑上了朱嫣,定不会给她好下场。

    嫣儿明明是最懂世情冷暖、最知趋利避害的人,为何偏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从前说过的,人活在宫里,就该厚颜无耻、铁石心肠一些;老老实实做壁上观,不去出头,方才能安稳长久地活下去。可她现在,怎么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罢了,罢了。”李络踏进了斋宫的门槛,道,“我不能辜负你一番好意。”

    斋宫内一片寂静,朱红牗窗紧合。赤色帘帷下,祭神所用的祈神面具与勾陈宝剑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锦桌上。那面具是金漆青底的,用朱砂笔勾勒出五官眉眼,点两片眉,与神仙偶塑颇有相似之处,乃是御神匠人之手笔。而这双勾陈宝剑,则是传了数代的祭神之剑,分为一雌一雄,各自系一道宝玉流苏。

    李络走到锦桌前,仔细打量这两柄剑,道:“我先前已用过这柄剑,并无异样之处。父皇虽料到了朱后定不会就此放弃,但也猜不到她会动怎样的手脚。”

    朱嫣皱着眉,弯腰凝神去看。这勾陈宝剑乃是传国之剑,非皇室最尊贵者不得触碰,她也不敢擅自伸手,怕惹了皇族先灵动怒,只能一点点地去瞧。

    忽而间,李络像是发现了什么,取过宝剑捧在手心。

    “怎么了?”朱嫣探头去看。但李络将剑举得有些高了,她得踮着脚尖一跳一跳地去瞧。

    李络见她在旁边跳个不停,便将剑放至她面前,喃喃道:“先前我未曾注意到,这剑柄与剑身衔接之处,有一道红胶。本以为是宝剑年久不易保存,特涂此胶以凝固剑身。莫非……”

    说罢了,他将剑凑近了烛火,上下翻动,以焰芯熏融。

    “你你你你做什么!”朱嫣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地去拦,“这可是传国宝剑!要是烧坏了,今天你怎么祭神?别说你们李氏的祖宗生气了,连我都得被你气死!”

    可李络却没回答,只是凝神喃喃道:“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