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刃上,犹如裂冰似的纹理悄然生辉;匕柄一颗蓝莹莹硕大猫眼,幽幽望着她双眸。

    “心如坚冰……清且不渝。”她用手指轻抚过匕首,喃喃念道。

    “清冰”的寓意,正是这句“心如坚冰,清且不渝”。可她,配么?

    她的身上流着朱家的血,她与皇后姑母骨肉相连,是无论如何也分不开的。旁人不会因为她与皇后隔了一房,便不将他们当做一家人了。

    对于李络而言,亦是如此。

    不经意间,她的目光落至妆镜里,瞧见镜中的自己面色纸白,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她可从未在镜中见过自己露出这等面色,便是从前在福昌殿下跟前受了什么委屈,也不会如此。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琴儿在外头问道:“小姐,您回来了?要喝茶么?”

    “进来吧。”她叹一口气,慢慢将匕首用丝绢重新包起来,放回了小箱笼的最下头。琴儿端着茶壶进来,瞧见她竟然将平常再宝贵不过、动都舍不得动的东西拿出来把玩,语气不由有些疑惑,“小姐今日怎么将这柄匕首拿出来了?”

    朱嫣苦笑一声,道:“随便把玩一番罢了。我现下瞧这柄匕首,只觉得它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纹路漂亮些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改日里,送回去吧。”

    “呀?”琴儿诧异不已,“好端端的,怎么要送回给五殿下?”

    “……”朱嫣面上的苦笑更甚。

    琴儿倒了茶,端到朱嫣面前,还是疑惑不已:“这可是五殿下送给您的宝贝,不是说寓意什么‘心如坚冰、阿弥陀佛’么?您怎么舍得还回去?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琴儿无心之言,似一柄锐利刀子落在了朱嫣的心上。朱嫣挂着苦涩笑意,缓缓合上眼睛,摇头道:“傻琴儿,你又记错了。人家的寓意是‘心如坚冰,清且不渝’。”

    琴儿被她揪出了错,有点脸红,忙道:“是琴儿记错了,请小姐恕罪。”

    但下一刻,她就察觉自家小姐的眼底水蒙蒙的,竟有一颗豆大的泪珠子从里头淌落下来。

    这几滴眼泪,瞬间叫琴儿慌了神,连忙去拿帕子来递上去。

    “小姐,小姐,是琴儿错了!”琴儿慌张地替主子拭泪,“都怪琴儿脑袋不聪明,连一句话都记不清,气到了小姐!”

    可一边这么说,琴儿的心底一边又极是委屈——自己不过是记错了一句文绉绉的话,竟然将小姐气哭了!小姐今儿怎么这么奇怪呀?平日里,小姐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掉泪珠子。

    朱嫣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道:“你出去吧,我今天下午去给生病的秋姑姑送了药,兴许是被过了些病气,如今身子不大舒服,想自己休息一阵子。”

    “……是。”琴儿起了身退开,有些担心,“小姐,您若是实在不舒服,咱们便回禀了皇后娘娘,让娘娘去请个太医吧!”

    “不必了。”她淡淡地摇头,“这么点小事,不必劳烦娘娘了。让我一个人休息休息便好。”

    琴儿迟疑地点了点头,慢慢退出玉粹斋,将门合上了。

    朱嫣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走回了床边,伸开双臂躺了上去。她侧过身,慢慢见得枕巾被浸为深色。

    这一夜,朱嫣做了个梦。

    她又梦到了她八岁时,长定宫的那场大火。一样的火舌漫天,楼阁崩塌。她牵着琴儿的手,慢慢地向后退去;而有一个少年人,却拔腿就想要朝大火中冲去,以救出那可能早已没了气息的小宫女。

    “李络——”她在梦里睁大了眼,有些歇斯底里地大喊。

    那少年停住了脚步,在熊熊的火光里回过了头。

    “嫣儿,”他喊她的名字,被火光映红的面颊,显得如此遥远而明灭不清。她看见他的眼里,似乎有一种汹涌的情感,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李络……”

    “嫣儿,你为什么不来帮我?”他定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朱嫣,质问道,“我去救人,而你却逃走了。你甚至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你为什么不救我?!我本来可以不用——可以不用失去我的腿!”

    梁柱轰然塌陷,朝少年的身上砸去。这回,她清楚地瞧见了,少年梦中眼中所有着的,乃是刻骨的仇恨。

    朱嫣捂住面庞,忍不住尖叫起来:“不要——”

    一声惊叫,她从梦中陡然醒来,浑身大汗淋漓,犹如从水中捞起。她睁大眼,望着床顶青帷的绣样,身体僵硬不可动弹。

    窗外传来鸟雀啼鸣之声,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朱嫣的眼帘翕了翕,喉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不容易,她才回过了神,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下了床。

    琴儿推门进来时,她已恢复如常模样,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她洗漱、穿衣、用膳,将自己收拾得一如往日妥帖齐整。然后,自小箱笼的底层取出了那一柄“清冰”。

    “今日我要出去。”朱嫣对琴儿道,“若是娘娘问起,就说我去御前了。”

    琴儿低声应了“是”。

    长定宫。

    朱嫣来长定宫的次数已经很多了,可今日她踏入这里时,身上却有丝丝缕缕的寒意。

    梦中的大火仿佛一个幽灵,在她身后纠缠不去。她仰头环顾屋顶上灿灿生辉的琉璃瓦,想到的却是那一片漫天的火舌。

    秋日的风夹着萧瑟的叶吹过来,她系在肩上的披风飘飘落落的。通传的太监上去扣门,中堂的门慢慢开了,如今风生水起的五殿下自后头露出了身形。

    朱嫣看向他,神色不由微凛。

    李络的面庞还是一般模样,清俊似漠漠春阴落了下来。那双眼淡且清澈,似冰绡,更似雾縠,黑白分明的,通透干净。

    “嫣儿来了?”他负了手,语气听不出波澜,“外头冷,进来坐吧。”

    他的面容,令朱嫣总是百看不腻。

    可如今,她看向他的面容,耳旁却隐约响起了秋荻歇斯底里的话——

    “嫣小姐呀……你瞧瞧你,平日里多少威风,穿金戴玉,公主伴读……你能有这份荣宠,那全是用纯嘉皇贵妃的死换来的!你能活的这样无忧无虑,也是因为纯嘉皇贵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