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番,低着头拽了李络的衣袖,小声道:“李络,你若做了太子,在陛下跟前,说话的分量就会更重一些吧?”

    他正瞧着太监们搬箱笼,闻言答道:“怎么?嫣儿有事想求父皇?”

    “……是。”她轻咬唇角,颇有些踌躇。这事儿到底只是朱家自家的,和李络没什么关系。若要他开口,是不是太为难了?

    这样一想,她挣扎着摇了摇头,说:“算了。”

    李络却道:“有话直说。”

    “……算了算了。”

    “你若不说,好啊。”李络的语气揶揄起来,“还记得我屋里养的那只鹦鹉么?我今日就再挠一遍你的脚掌心。”

    朱嫣一听“鹦鹉”,立刻便觉得不太好,一大串可怕的记忆瞬时涌起。比如鹦鹉嫌她胖,鹦鹉乱插嘴,鹦鹉羽毛作及笄礼物,鹦鹉挠掌心……

    她的眼皮跳了跳,立刻道:“等等,你等等!有话好好说,别整鹦鹉!鹦鹉不过是一只鸟,你每次都拿它来欺负人,它何其无辜啊?”

    “那你说吧。什么事儿想求父皇?”

    “我…我有个堂妹,原先是说给二殿下做侧妃的。”她终于开了口,“可如今二殿下要被打发去边城了,她也得一道跟着嫁过去,这得多难受呀!她原本就不喜二殿下,也不过是为了家中才嫁的人。若是能叫她和二殿下解除这桩婚事,另择一门如意郎君,那就好了……”

    “我也记得这事儿。”李络点了点头,“那我回头与父皇说说看吧。”

    “真的?”她问。

    “真的。”李络道。

    “……那就好。”朱嫣总算是露出了微淡的笑容,小声说,“谢过太子殿下。”

    她的道谢声很轻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也足够叫人高兴的了。李络掩去唇角淡淡的笑,慢步走向一旁正清点着御赐之物的应公公,询问起东宫赐物的明细来。

    “太子殿下,您如今的仪制非从前能比。一会儿,司局还要再拨些个用人来呢。此外,还有教导礼仪之人,据说是陛下跟前的近人……”

    “太监宫女倒不必了。我习惯了安静,人多,反倒吵闹。打发回去吧。”

    朱嫣听着他二人说话,慢慢将头仰了,眼神光向着天幕中瞧去。

    冬日里铅云灰蒙蒙地压着飞甍璃瓦,倒也不显得沉闷,反倒显出几分新冬的趣味来。一阵风吹得她领上新镶的绒兔短毛慢蹭着下巴的轮廓,愈显得面孔娇丽,纤净如雪。

    “李络,咱们…什么时候成婚呢?”她忽而问道。

    李络面色微诧,没想到她会这样爽直地问出这等问题来,不由揶揄道:“等不及了?”

    “怎么可能?”她懊恼了,皱眉道,“我不过是想问问…问问,我还能享受多久的快活时光罢了。你死皮赖脸地强娶了我,我嫁给你,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得被你从天上欺负到地下去。我问问成亲的时间,也就是问问我还能过多久快活的待嫁日子,不可浪费了。”

    李络听她辩言说的一套一套,心里想笑,又不敢笑,生怕被她扯耳朵,便压着嘴角,平静道:“快了。我与父皇说了,不想多等,越快越好。”

    朱嫣一听,心里有小小的欢喜,但面子上只咳了咳,皱眉道:“你这人好不要脸,强娶了我也就罢了,竟还连点自由自在的时光都不留给我。我怎么这么倒霉,竟被你缠上了?”

    “此事,我也不懂。”李络摆摆手,一本正经地答道,“这都是命,你认了吧。”

    第81章 学舌

    李络被立为太子的旨意, 很快便传遍了朝野上下。

    此前朝中便早有传闻皇帝属意李络为太子,因此这道旨意并不出朝臣的意外。虽尚有一批人不愿拜服, 言语间仍旧暗指李络于前朝之事上经验不及李淳, 可圣旨一出,便是木已成舟, 他们亦无可奈何。

    后宫之中, 皇后本就对此事甚为赞许,而原本最喜跳出来横插一脚的裕贵妃,却因二殿下出京的事儿焦头烂额, 自顾不暇,再也没空管上这许多了。

    朝野前后, 竟在此时有了片刻的宁静。

    陛下显然是准备已久, 圣旨一下, 礼部便上折自书诸事已准备完善,只待吉日一至, 便可举行册封大典。这样快的准备速度, 便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陛下一定是与礼部事先通过了气, 这才能提前将册封典礼的仪式准备得如此之快。

    霜月中旬十四日,册封大典于巍和宫举行。

    依照本朝俗例,三品上为臣者并王家宗室,皆需前往观礼。反倒是朱嫣与后宫中的妃嫔姊妹,不在席位名单之上,只能在后宫中干瞪眼, 等着外头传消息进来。

    一些琐琐碎碎的流程,诸如“太子到了巍和宫”、“太子着石青海波袍、佩青金高冠”、“执礼的太监捧着宝册过去了”,经由凑热闹的太监宫娥之口,慢了数拍,流入后宫众人的耳中。

    朱嫣坐在静太妃支起的叶子牌桌上,始终是心不在焉的。尤其听得外头隐隐传来响鼓声声、高呼吉利之响,便更坐不住了。

    她也想如太后一般身临册封大典,最好能近前瞧着李络接过太子宝册、接天地之授命的模样,可她到底只是个官家小姐,身份不够格。

    因无心打牌,她早被静太妃与舒太嫔杀了几个回合,就连临时上桌凑数的金瓯姑姑,都比她打的要聪明。静太妃瞧出她心不在焉,也没苛求,恰好乐得过一把庄家的瘾头。

    不知过了几时,延康宫外忽然来了个太监,张口便道:“朱二小姐,太子殿下有请。”

    她刷的从牌桌上起了身,急忙下了台阶凑过去,问:“是寻我过去吧?”说罢了,便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递与了这小太监。

    小太监搓搓手,笑着纳下了赏赐,讨好道:“太子殿下请您去长定宫叙话。殿下虽人还在典礼上,但一会儿便回来了,请您先行一步。”

    朱嫣扭头看一眼静太妃,静太妃捧着茶,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去就是了。我还能拦着你呀?”

    “谢过太妃娘娘。”朱嫣笑起来,紧着叫琴儿为她取来披风,提着裙摆便出了延康宫门。

    因宫中人都在凑巍和宫那头的热闹,有事没事的,全往巍和宫去了,指望着在外头能张望见一二眼册封太子的风光,日后满了年岁放出宫了,也有了吹嘘谈资。以是,平日常有宫婢的巷道上,反倒是清清闲闲,空无一人了。

    太子虽称东宫,可这亦不过是别称。李络得封为太子,照旧居于长定宫。朱嫣来的地方,也是长定宫。

    这地方她熟络的不能再熟络,已不知来了几回。日后嫁给李络,恐怕还要长久住在这里。

    一跨入门槛,便瞧见庭中那棵老桃树。如今是冬日,这桃树凋了枝叶,只余下光秃秃树干,一副沉眠模样。但朱嫣知道,待春日一来,天光一暖,这棵桃树便会抽出新的嫩芽,开出满枝桃瓣来。

    “见过朱二小姐。”她进了宫门,便有个颇识相的小太监向她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