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车门的那只手,上面戴着一个镯子,眼熟得让周舒然恍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是他给小顾哥那本书设计的周边,顺手画了一个,小顾哥就顺手给递交了过去。

    第一次看到成品,竟然是在这个和他有莫名缘分的少年手上。

    他突然就有些想笑。

    命运真神奇。

    可能是被顾江河这个圣母传染到了吧?看到这孩子干干净净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我拯救了他”的错觉。

    他画那个手镯的时候,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这时候看见了,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着那个手镯,许久才把眼神转回到周雅脸上,突然就笑了。

    ……

    时间似乎能带走一切。

    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什么都能改变一般。

    于是众人嘴里那个赌博成性,把怀孕的妻子打进医院,把自己儿子打得哀嚎求救,叫到隔壁邻居都能被惊醒的畜生,也随着他的死亡,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了所谓的“老实人”。

    他那个当时身上总是带满了伤痕的儿子,也成了“小时候不爱说话,胆儿小”。

    许多人忘记,但总有人还记着。

    有人记着,然后卯足劲要走出这个地方。

    也有人记着,然后努力的去对身边的人好,仔细去观察身边每一个人,生怕他们也重蹈覆辙,受尽苦难。

    还有人,记了一辈子,到死都无法求个解脱。

    他埋进土里的那一刻,那个受了他无数句对不起的孩子,朝他鞠了一躬,笑着轻声跟他说:“我不原谅。”

    我知道你等了一辈子,想等一句没关系。

    但是有关系。

    你带着愧疚死,死了也得继续带着。

    第69章 第 69 章

    外婆是喜丧。

    她离世之前就把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那天她坐在躺椅上,跟顾江河说着话,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说我好像看到你外公了。

    顾江河愣了一下,直起身,看向她。

    她看着前方,像是真的看到了谁,笑得开心得很。

    顾江河有些心慌,喊她:“阿婆……”

    她转过脸,朝着顾江河安抚的笑了笑:“阿婆累了,睡一觉,别怕。”

    然后这一觉就没再睡醒。

    想必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到了故人吧。

    外婆离开的时候,是笑着的。

    丧礼结束,人都散了,顾江河坐在空旷的房子里,坐了很久。

    天终于亮起来的时候,他扶着墙,缓缓的站起身,出门去了。

    顾远在上海买了一套房子,那是他和罗女士的爱巢,也是顾江河童年生活的地方。

    后来出了事,顾江河便跟着外婆搬到了乡下,房子空在那里,许久没人去过了。

    顾江河循着记忆,四处打听着,才找回家。

    他推开尘封多年的门,空气里的灰尘似乎都被惊动了,在阳光下舞动着。

    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定格在五年前,他们举家出游时的模样。

    就好像时间从未造访过一般,他只是出了门,又回来了。

    只有上面厚厚的一层灰,提醒着顾江河,这五年是真实存在的。

    他反手关上门,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地垫上,望着面对着自己的沙发,脑内空白。

    恍惚间又听到罗女士在那喊他,说江河别坐在地上,不干净,来洗洗手吃饭了。

    顾远则笑着,问罗女士为什么今天又更漂亮一些了,是不是想要偷心。

    他惶惶然转过头,看向餐厅,只能看到阳光穿过灰尘,洒在空无一物的餐桌上。

    都走了。

    爸爸,妈妈,外婆。

    一个个的,都离开了。

    他们有彼此陪伴,没关系的,他们在下面会过得很好的。

    顾江河拼命地跟自己说。

    却无法压制住心里的难过。

    可是怎么把我丢下了呢?

    温热的一滴,落在他手上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流泪。

    然后后知后觉的,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我原来是会哭的啊。

    有记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眼泪。

    莫名的,还有一种新奇感。

    他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盯着它,目不转睛的。

    直到这滴泪在他手背上蒸发。

    坐了好久的车,才回了这个家。

    然后又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整天,坐在那发呆。

    高中毕业了,他志愿都没去填。

    没心思去看成绩,也不在乎。

    不想读书了,可是接下来干些什么又不知道。

    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走到哪里去。

    这么想来,他其实是挺佩服周舒然的。

    不说别的,至少他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也愿意去拼搏。

    而顾江河不行,顾江河根本看不到前路。

    只能看见一片雾茫茫。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就是顾远他们给顾江河留下了一笔不小的财产,哪怕后半辈子顾江河就在这混吃等死了,只要别太铺张浪费,都不会饿死。

    手里突然就拥有了一大笔遗产,顾江河其实有些茫然。

    要拿这些钱干什么呢?

    名下房子都突然有了两套,住在哪里呢?

    他在上海待了一天,就决定了,还是回乡下吧。

    太安静了这个地方。

    安静得让人害怕。

    没有顾远,没有罗真真。

    这个房子变得空得有些吓人。

    顾江河总觉得自己一转身,就能看到顾远搂着罗真真,在那说着悄悄话。

    真转过来,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这太考验人了。

    顾江河感觉自己的心在进行拉锯战,拉得他疼得要命。

    决定之后,他就又千里迢迢的坐车回乡下。

    在大巴上,听见有人在教唆未成年吸烟,说学会吸烟,你就走向了成为一个男人的第一步。

    顾江河:“???”

    他看向说这话的男人,满嘴黄牙,手指上还有烟熏出来的痕迹。

    于是十分无语的转回脑袋,闭上眼睛睡了。

    回了镇上,顾江河走到超市里,东张西望了好半天,终于走向柜台,要了一包烟。

    然后跟做贼似的,把烟藏进怀里,心里惴惴的,回了家。

    到了家,他打开门之后,又到处望了望,确定没人看见,才轻手轻脚的走到后门口,从怀里掏出烟,怀着期待,点燃了,然后学着别人抽烟的模样,叭在嘴里,表情很销魂的吸了一口。

    呛得他眼泪都差点熏出来。

    咳得要命。

    他连忙把烟甩开了,不停的挥着手想要把面前的烟味扫开,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然后还不够泄愤的,又对着地上那根还在燃着的烟,狠狠跺了几脚。

    这是个什么破玩意啊!

    顾江河从怀里掏出烟盒,丢在了地上,去找刷牙去了。

    刷完牙,又下了碗面,吃完,对着餐桌发了一会呆。

    鬼使神差的,又去把那拆开的烟盒捡了起来,开始第二次尝试。

    呛得差点去世。

    当天半夜,他又偷偷摸摸的,开始了第三次尝试……

    不知道第几次尝试,那盒烟都被他尝试得快没了。

    顾江河终于掌握了抽烟的技巧。

    他对着镜子,练习着抽烟的样子。

    感觉自己又帅又酷,一看就是一个“大人”了。

    终于学会抽一口“很男人”的烟的顾江河,开始学着怎么当一个成年人。

    他观察着身边的人,看那些男人都是什么样的。

    然后在家悄悄的模仿。

    他在淘宝上面下单买了一双一看就很土的拖鞋,特地标注了一定要包装好,不要被人看出来在这是个什么。

    然后拿到货之后,在家练习如何拖着脚走路,把拖鞋磨得半边没了胶。

    又在网上练习如何搓麻将,输得他头晕脑胀。

    一个号上面免费的币用完了,又去换另一个号。

    最后麻将没学会,小号申请了一堆。

    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练习,搞得顾江河一整天忙得停不下来。

    人都快累瘫了。

    不由得感慨做大人还挺难。

    于是很泄气的放弃了,那就不当大人了吧。

    不过抽烟他倒是抽得很6了,于是这个技巧就留了下来。

    不用读书了,又没有工作。

    顾江河整天待在家里,无聊得快长出蘑菇来。